《克尔凯郭尔:爱的物品,爱的作为》笔记

克尔凯郭尔相信,每个人的内心都有爱,它是一种爱与被爱的根本欲望,正是这种根本的冲动,使我们能够将自己的爱集中在另一个个体或者我们自己身上。爱,以其最根本的形式存在于我们所有人的内心——包括年幼孩子的内心。爱与被爱的根本内在冲动乃是上帝的创造物。是上帝将爱作为一种内在品质灌输给每个人,借此爱向他人彰显自己。

在《爱的作为》中克尔凯郭尔将爱定义为一种对伙伴关系的冲动。每个人生来就有爱,这是一种内在的品质,该事实使人成为一种社会生物,其特征是我们有爱自己和爱他人的能力。

自爱和对被爱者、朋友、孩子或者人类同胞的爱,都是同一种爱的各种形式而已——这些形式源于我们爱的冲动,源于我们展示自己的爱时那充满激情的方式。

父母的爱

早在孩子出生之前,父母对孩子的爱就以一种先入为主的意味闯入。

希望得到孩子的回报之爱,是父母对孩子的爱的内在特征,尽管这种希望并未被设定为要求孩子以同等的程度回报这种爱。

父母对孩子的爱也建立在这种没有表达出来的对回报之爱的希望之上。对回报的希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撤销。

“如果父母没有任何希望,没有任何前景,即无法从他们的孩子那里得到快乐和对他们的爱的回报——嗯,确实会有许多父母仍然充满爱地为孩子付出一切——啊,尽管肯定也会有许多父母对孩子的爱变得冷淡。”

克尔凯郭尔强调了这个事实,即在父母与孩子之间,爱的关系是不对称的。就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爱而言,进行比较是不可能的——这首先是因为两种爱具有不同的形式,其次是因为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关系在根本上是不平等的。

尽管克尔凯郭尔将回报之爱与父母对孩子的爱联系起来,然而由于父母与孩子之间的不平等关系,父母对回报之爱的希望永远不可能是对同等回报的期待。父母怀着对孩子的爱,“即使是在与最难相处的孩子的关系中,他们仍然有一种希望和前景,那就是得到被爱的偿还。”

克尔凯郭尔在如何看待母爱方面是模棱两可的。一方面,他颂扬母爱,那是最温柔的、最深刻的爱。另一方面,他批评母爱是自爱(以自我为中心的爱)的一种隐藏的方式。

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东西,只需要孩子在某个时候以同样的温柔爱她,她也不需要这个,这孩子本身就是她应得的回报,是上天会不遗余力地给她的祝福。《或此或彼》

孩子因为父母对自己的爱而改变的方式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取决于孩子是否觉察到爱,而爱也是孩子本身就拥有的。通过父母对孩子的爱,孩子学会认识到,爱是一种外在的爱。孩子可以感觉到被爱,而通过感觉到父母对自己的爱,孩子内心对父母的爱就形成了:爱以爱为前提。

爱情与婚姻

克尔凯郭尔希望打破这种观念,即感官享受的爱情只能在婚姻之外找到。

婚姻联盟/权宜式婚姻:建立在一些平淡的、世俗的条件之上,因此是没有情欲的。构成这种婚姻的基础不是激情,而是对家庭血统和社会结构的深刻认识。对克尔凯郭尔来说,真正的婚姻之爱要求爱情在根本上存在于感官—情欲的喜爱中,而这种喜爱已经存在于那些希望结婚的相爱者的内心。感官—情欲的欲望是建立婚姻的基础。

显然,真正的构成元素和实质是爱情,或者,如果你想更具体地强调,就是情欲之爱。一旦这一点被剥夺,婚姻生活要么只是一种感官欲望的满足,要么只是一种联盟,一种伙伴关系,心中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目的;然而,爱情,无论是迷信的、浪漫的、骑士风度的爱情,还是更深层次的充满生机勃勃之信念的符合礼教的爱情,恰恰都蕴含着永恒这个先决条件。

  • 爱情的觉醒

相爱者之间觉醒的欲望是一种对彼此的感官-情欲的吸引,可以描述为“一种悄悄地变得确定的预感,你以多种方式被吸引到它那里,直到爱情清楚地表明自己是基础,而且将你的跃跃欲试转变为占有”。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人生的巧合——让这对相爱者在爱情的幸福中走到了一起。在这一点上,克尔凯郭尔远离了“命中注定”之人以及“爱情是由命运决定的相遇”的浪漫主义思想。

一般来说,所有的开始都是困难的,而爱情的开始并非如此。它幸福的觉醒不需要经营,也没有任何预先的准备。即使爱情能够产生痛苦,爱情也并非在痛苦中诞生;它轻快地诞生,它兴高采烈地诞生。

一个人年轻时想改变整个世界,然后发现必须被改变的是自己,而改变的必要条件是激励自己改变;或者说,任务是使自己保持不变,然而,哎呀,周围的一切都改变了!

  • 迷恋

迷恋基于上帝赋予人的一种感官—情欲的冲动,这种冲动表现为爱与被爱的欲望。这种无意识的欲望描述了上帝安置在每个人内心的爱,在一个人对他人的爱觉醒之前,这种爱就已经加给他,换句话说,迷恋与人们自身无法控制的激情有关。

沉浸在爱里既是一种向外指向现实的关系,同时也是一种等量地指向内在的关系。幸福的情欲之爱是内外关系的平衡。更少地与内在、更多地与现实产生关系,是一种少了几分美的爱情;更多地与内在、更少地与现实产生关系,是一种倾向于不幸的爱情。

在迷恋中,一个人总是希望这种爱得到回报,希望自己的爱得到同样形式的爱的回报,即以迷恋得到迷恋的回报。当一方不以同样的爱回报另一方的爱时,他们的关系就是不幸的关系。例如,如果一个人的迷恋得到的回报是友谊、是冷漠,或者是单纯的故意,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充满强烈的迷恋,而另一个人却保持着一段时间的距离,我们称之为不般配。

迷恋不是由任何意志作出的决定。一个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迷恋。

坠入爱河时,一个人会被爱情的激情控制。一个人不会选择与谁相爱。在《反思婚姻以回答异议》中有这样的观点:施爱者并没有选择自己爱的人,因为选择的前提是一个人可以设定一些选择的标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一个人去爱是因为另一个人值得被爱。

然而一个人不可能给出自己迷恋的各种原因,不可能准确地确定自己为什么爱那被爱者。p63

一个范畴叫作“自主选择”,这是一个有点现代化的希腊范畴,然而在谈论一个被爱者时,这个范畴永远不应该应用于情欲的个体,因为被爱者是上帝给施爱者的礼物……我拒绝以“自主选择”的方式选择;相反,我感谢上帝的礼物——由他替我选择更好——一个人心存感恩,才会愈加蒙福。我不希望通过以下做法成为笑柄:开始对被爱者发表愚蠢的、批判性的演讲,告诉她我爱她是因为这个原因,是因为那个原因,最后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爱她只是因为我爱她。

“所有的爱的本质是自由与必然的统一。”沉浸在爱中的人在变得迷恋的那一刻有自由的感觉。当一个人恰恰爱上了那另一个人,这是一种自由的行为。这里没有任何预先的决定,没有任何必然性,没有任何有意识的选择,有的是一种几乎接近偶然的自由。因此,充满迷恋的初恋构成了自由与必然的统一。

每一次迷恋都是(重新)发现一次爱情。每当有人迷恋时,迷恋这件大事就会以初恋的形式发生。因此,强调迷恋的第一次的特征并非否认一个人可以爱几次,而是否认一个人可以将经验从一次迷恋转移到另一次,从而学到一些关于爱情的东西,变得让迷恋更加明智。学会变得迷恋是不可能的:

人的本质是激情,在这种激情中,一代人可以完美地理解另一代人,也可以完美地理解自己。例如,没有任何一代人从另一代人那里学会去爱,没有哪一代人能够不必从头开始,没有任何一代人的任务比上一代人更简略,如果有人渴望走得更远,而非像上一代人那样不停地去爱,那就是在愚蠢地空谈。

初恋的重要性不是因为它在数量上是一连串的许多次爱情中的第一次,而是因为它在品质上是第一次,可以导致个体的新认识。当爱情第一次觉醒时,感官—情欲的无意识被永远打破了,爱情获得了一个向外的方向。

克尔凯郭尔是经历过迷恋的,否则他无法对迷恋的本质进行深刻的描述。如果你自己从来没有爱过,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有任何人被爱过。

  • 婚姻是战争

在爱情中,有一种内在的对地久天长的渴望。真爱的特征是它的永恒。这种永恒的感觉只是一种暗示,然而正是在此基础上,婚姻之爱才得以进一步建立。婚姻是一场关乎爱情的战斗,而婚姻中的相爱者必须不断地战斗。婚姻的任务是使爱情的形式保持不变。

婚礼是一个神圣的邀请,不是将相爱者当作征服者来欢迎,而是邀请他们发生冲突,将他们困在上帝所喜悦的婚姻战场上,鼓励他们去打美好的仗,通过盟约来增强踏入婚姻战场之人的勇气,在接受他们的誓言时向他们应许胜利,在漫长的旅程开始前给他们祝福,同时也告诉他们冲突是存在的:婚姻是一场必须战斗到底的冲突,婚姻是必须忍受的辛劳,婚姻是必然遇到的危险

自爱

内在是什么?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是什么?它是这个人与他/她自己的关系。与自己相处的正确方式是什么?就是用正确的方式爱自己。

当人们说:‘你要爱人如己,’这包含了一个前提,即每个人都爱自己。

自爱就是爱自己。因此,施爱者与被爱者是同一个人。然而对克尔凯郭尔来说,自爱不仅仅是一种消极的现象;相反,一个人只有爱他的自我,才能成为他自己。

自爱是精神—情欲之爱的一种形象,它本身受制于意识,与一个人和自己的关系有关。情欲的方面可以保证自爱是充满激情的产生关系的方式,缺少情欲的方面,一个人无法将自爱描述为真正的爱。

人在自爱中不会变成另一个人,而是可以这么说,他回到自己身上,和自己一起成长。

他没有变成和以前不同的人,而是变成了他自己。意识整合了,他就是他自己。就像一个继承人,即使他是整个世界财富的继承人,在他成年以前也无法拥有这些财富,所以最富有的人在他选择自己之前什么都不是;另一方面,即使是被称为最贫穷的人,在他选择自己以后,也就拥有了一切,因为伟大并非做这个人或者那个人,而是做自己,只要每个人愿意,他都可以做自己。选择自己可以说是一种特殊形式的自爱,是一个人对实际存在的自我的爱。

三种自爱

每个人都有一种内在的自爱,可以称为自发的自爱。这种形式的自爱通过自我保护的本能表现出来。

还有糟糕的自爱,克尔凯郭尔称之为自私。

最后,是克尔凯郭尔称之为自爱的那种正确的自爱。

因此,(自发的)自爱可能会恶化或者被完善。如果它恶化了,它就变成了自私。如果它被完善了,它就会变成正确的自爱。

自爱是否可以被定性为好的或坏的,取决于它与自己产生关系的方式。

  • 自发的自爱

自发的自爱表现为一个人自我保护的本能,它既不取决于有意识的决定,也不取决于事先的计算,而是在不知不觉中侵入我们。

自我保护的本能觉醒时,当身体受到这样或者那样的威胁时,它就会获得对自身的意识。通过觉醒的、有意识的自我保存本能,一个人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必须被保护的自我,一个必须关心自己、爱自己的自我。试图保护自己的人恰恰会意识到,他有一个必须关心的自我,一个被嵌入身体并暴露在危险中的自我,无论这个自我是想象的还是真实的。因此,严重的疾病和其他危及生命的事件会导致一个人改变他对自己的看法,这绝非巧合。

无意识的自我保护本能,是自发的自爱的一个初级阶段。

如果一个人忽略了自我保护,反而屈服于暴力,无论是自己造成的暴力,还是其他人或者自然造成的暴力,都清楚地证明这是一个绝望的人,也就是一个没有以正确的方式爱自己的人。

  • 自恋(自私的一种表现形式)

以自我保护为形式的自发的自爱,与对他人的爱并不是对立的。然而,如果与“被爱的自我是世界中心”的观念相结合,自发的自爱可能会不恰当地发展。这种观念会导致一个人爱上自己,并且将自己当作偶像。那么,自发的自爱就变成了自私,其特点是一个人牺牲他人的自我为代价来爱自己的自我。

自私希望以牺牲另一个人的或者他人的自我为代价,以保护自己的自我。如果一个人将自己的自我置于另一个人的自我之上,这个人就会显露出这样的看法:自己的自我比他人的自我更值得去爱。

如果一个人以牺牲他人的生命为代价来捍卫自己的生命,自发的自爱就变成了自私。当自发的自爱变成了自私,它就变成自爱的一种消极形式。

在这种自私的自我保护中,他人即使没有完全缺席,也是次要的,因为这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本身已经将自己变成了自爱的绝对中心。结果是,每一个人都只照顾自己。

我爱上了我自己。为什么呢?因为我爱上了你;因为我爱你,只爱你和真正属于你的一切,因此我爱我自己,因为我的这个自我属于你,所以,如果我停止爱你,我就会停止爱我自己。

约翰尼斯强调,他通过科迪莉亚爱自己,因为他自己属于她。然而这清楚地表明,他并非真的爱她,而是再一次地爱他自己。

  • 自私的自爱的其他形式

“当喧嚣者浪费他的时间和权力来为徒劳的、无关紧要的追求服务时,难道不是因为他没有学会正确地爱自己吗?”

喧嚣者是一个将时间和生命都浪费在琐碎的、不重要的各种活动上的人。

在喧嚣者的形式中,如果一个人一味地被流行的观点左右,或者仅仅被另一个人在特定时代的行为方式所左右,那么他会表现出自私的自爱。

这是自私的自爱,因为这样一个只对“时代的要求”感兴趣的人,拒绝承认一个事实:他拥有一个从根本上注定爱自己的自我,他拥有的不是一个只有符合时代要求才值得去爱的自我。这就是绝望,因为喧嚣者其实根本不爱自己,他只爱通过追随时代潮流使自己成为的那个自我。

“当头脑简单的人几乎像个无名小卒一样将自己扔进当下的愚昧中,却对此一无所知,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如何正确地爱自己吗?”

轻浮的人是一个不会很深入地思考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完全不会反思这样一个事实:他拥有一个自我,一个不是在瞬间的放弃中简单地形成的自我。

轻浮的人可以被描述为让自己被当下的欢愉诱惑、被粗俗的东西陶醉的人。这是一个“不知道如何正确地爱自己”的人,一个基本上对他自己感到绝望的人,因此他可以如此轻易地放弃他的自我。

“当抑郁的人渴望摆脱生命,甚至摆脱自己时,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不会愿意认真地、严格地学习爱自己吗?”

悖论的是,抑郁的人太容易放弃他自己,而放弃的原因与轻浮的人相反。抑郁的人希望摆脱自己,因为他认为自己的自我是某种负担,是某种他必须与之抗衡的东西,因此没有它的话,他会过得更好。抑郁的人可能试图在滥用或者剥夺中淹死他的自我。因此,抑郁的人的自私的自爱就是绝望。

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无法找到自己的出路,在人生中无法找到一席之地。因此,抑郁是一种失败的自爱。这也适用于在遭受意外之苦时感到绝望的人,从而表明他没有以正确的方式爱自己。当在自然、文化或者与他人的各种关系中有关灾难性的大事件发生时,我们人生的基础就会动摇。我们很难再继续去爱被如此痛苦地对待的自我。

在所有提到的情况下,人一定会悲伤,然而人一定不能绝望:

我没有权利对人生的痛苦变得麻木不仁,因为我要悲伤,然而我也没有权利绝望,因为我要悲伤;我也没有权利停止悲伤,因为我要悲伤。爱也是如此。你没有权利对这种感觉不敏感,因为你要爱;然而你也没有权利绝望地去爱,因为你要爱;同样,你也没有权利在你身上扭曲这种感觉,因为你要爱。你要保护爱,你要保护你自己,通过保护你自己来保护爱。

按:《西西弗斯》里加缪也说,丧失希望,而与绝望不相关。

如果一个人因为上述的各种灾难而绝望,如果他对这个被折磨的自我感到绝望,这种绝望表明他基本上已经是绝望的,因为他没有以正确的方式爱自己,他只是通过自己拥有的东西爱自己:他的健康,他的财富,他的幸福。这样一个绝望的人将他的自我放在第二位,因此他并非真正地爱他的自我,而只是爱这个自我与其他事物和其他人的关系。如果一个人绝望了,他就放弃了他自己:他的自我。

“当一个人自我折磨地想通过折磨自己来服侍上帝时,除了不愿意以正确的方式爱自己以外,他还有什么罪呢?

以这种自我折磨的方式折磨自己的人,通过自我设计的各种惩罚表明,他并没有以正确的方式爱自己。他发明了一个受苦的自我,希望这个自我可以取悦上帝。

自我折磨的人是以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试图伤害或者毁坏自己的人。

自我折磨的人并不爱他的自我,就像他与自己断绝了关系一样,因为从根本上说,他在自我折磨中发明了一个自我——一个人相信另一个人会因为这个自我的受苦而爱自己。折磨自己的人也是处于绝望之中。

“如果一个人自以为是地对自己施加暴力,他的罪不正在此吗?他是否在一个人应该爱自己的意义上正确地爱自己?”

伤害自己的人,自杀的人,就像一个抑郁的人一样——甚至可能是一个忧郁症患者——希望摆脱自己,却以一种激进的方式行事,不只是寻求在滥用或者剥夺中减轻他艰难的自我痛苦,而是一条道走到黑,试图结束这个自我的生命。自杀的人也没有以正确的方式爱他自己。

“在身体的和外在的意义上,我可以落入另一个人的手里,然而在精神的意义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杀死我,那就是我自己。在精神的意义上,谋杀是不可想象的——毕竟,没有攻击者可以谋杀不朽的精神;只有自杀才可能杀死精神。”

自发的自爱将自己隐藏在忙碌、粗心、轻浮、抑郁、绝望和自我折磨之下,因此我们无法看到它。我们甚至无法透过外在感觉到内在。然而我们可以估计,因为内在通过外在将自己显示出来——通过一个人与他人产生关系的方式。

克尔斯凯郭尔将正确的自爱以及对他人的爱等同于对邻舍的爱。一个人能够看到对邻舍的爱吗?不能,一个人可以看到对邻舍的爱导致的行为。

邻人之爱

直接的自爱通过保持一个人头脑清醒的内驱力显示出来。自私的自爱则通过忙碌的时光、轻浮、鲁莽、抑郁、怀疑和自我折磨显示出来。正确的自爱通过爱自己的邻舍显示出来。

对邻舍的爱是一种针对每一个他人的爱。对邻舍的爱,对“他人”的爱,是一个人加倍的自爱。直接的自爱由照顾自己构成,它必须被加倍,以便同时尝试用赋予自己的同样激情来关心他人的自我。

对他人的爱可以容纳自爱。在自私的自爱与对邻舍的无私的爱之间,存在着真正的权力斗争。

他说,对自私的爱来说,对他人的爱是致命的。因此,在那里存在一场斗争——一方是一个人内心的自私,可以理解为为了对我的爱而牺牲对他人的爱;另一方是对邻舍的爱,可以理解为对每个人的爱。

这场斗争是排他性的、因而是专顾自我的爱,与包容性的、因而是自我牺牲的爱之间的斗争。

爱你的邻舍,就像爱你自己一样——也构成了应该如何爱朋友或者被爱者的标准。当他们向你要东西、求帮忙、要礼物、借钱、寻求建议时,你应该考虑他们的福利,考虑什么对他们最有帮助——然而悖论的是,只有当你审视自己,试着将自己放入他们的处境中,然后根据假设你处于同样的处境你自己可能需要什么来采取行动,你才能认识到这一点。

诫命说:“你要爱人如己。”然而如果正确理解这条诫命的话,它也说了相反的意思:你要以正确的方式爱自己。因此,如果有人不愿意向基督教学习如何以正确的方式爱自己,他就无法爱邻舍。他也许可以和另一个人或几个人在一起“同甘共苦”,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然而这绝非爱邻舍。以正确的方式爱自己和爱邻舍是完全一致的;从根本上说,它们是一回事。基督教令人足够难过地必然预设在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自爱,当这条诫命的如己从你身上夺走了自爱时,那么你实际上已经学会了爱自己。因此这条诫命是:当你爱他如同爱你自己时,你要像爱你的邻舍一样爱你自己。

试图使他人,读者,以正确的方式爱自己——通过别人的帮助;通过作家作品的帮助——就克尔凯郭尔而言,这可以被视为对他人的爱的行为。因为他经常隐藏在一组假名后面,从而将他自已隐藏起来,读者只好与自己互动。这样一来,读者就不会通过另一个人的眼睛看待自己。读者没有被强行灌输别人的观点,而是能够保持和完善自己的观点。因此,在克尔凯郭尔看来,写作行为可以被看作是对他人的一种爱的行为。

一个人对邻舍的爱,不仅仅是他坐在写字台前日复一日地写东西,而是一种可以而且应该随时随地付诸行动的与存在有关的实践。例如,你可以离开立在那儿的写字台,到小镇里去,那里总是有人需要许多形式的施舍。很少有其他思想家像克尔凯郭尔那样,与他们所处的小镇和居民联系在一起。他从小就喜欢散步,喜欢消失在人群中,或者沿着未知的道路,漫无目的地行走。正如他说的那样,他绝对需要每天自己去泡“人民浴”。与各种职业的人交流,进行各种心理学的观察。

爱的精神性

克尔凯郭尔将恰当的自爱和对他人的爱都定义为精神的爱。

爱是一切的源头。爱构成了每个人的精神基础。当我们恋爱、结婚、交朋友和爱我们的孩子时,爱作为精神生活的基础展现自身。

爱的所有形式都是精神的,并非只有对邻舍的爱才是精神的。

邻舍是一份“纯粹精神的具体说明”,意味着我们没有立即去爱邻舍的冲动。这里没有感官—情欲或者心理—情欲的渴望,有的只是一种义务。

这种爱就本质而言是纯粹精神的,它可以在任何地方在场。这种基督教的爱的概念并不与我们对爱的直接体验完全对立。克尔凯郭尔的想法恰恰相反:我们应该利用这些体验,以便我们可以知道基督教爱的概念对我们的要求是什么。正是爱的精神层面将我们的这些爱的直接体验——爱与被爱的各种体验——与基督教的爱的概念连接在一起。

我们可以从爱与被爱的欲望中学习以何种激情爱我们的邻舍,这种欲望来自爱的普遍冲动,而爱是每个人的基础。

情欲不是一种特殊种类的爱,它并不专门适用于浪漫的爱情。爱的所有表现都是情欲的,因为所有的爱,根据克尔凯郭尔的说法,是以激情为特征的:“没有激情的爱是不可能的。”

友爱

克尔凯郭尔将友谊视为一种心理上的关系,因为属于特定性别的爱的感官享受是缺席的。然而,如前所述,他不确定友谊是否可以被定义为爱。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因为你没有浪漫地“坠入爱河”,你可以选择想和谁做朋友,并且可以仔细选择爱的对象。第二个原因是,友谊取决于朋友之间的交互契约的保证,而非取决于将爱作为某种将朋友联系在一起的基础。

如此看来,友谊是爱的一种模棱两可的形式,因为它似乎取决于对爱的对象以及友谊进行有意且深思熟虑的选择。因此,克尔凯郭尔经常以讽刺甚至直接批评的口吻谈论友谊。

他认为,在友谊中可以找到回报的潜力。在不求回报的浪漫爱情中,施爱者发现被爱者没有以同样的爱情回报自己,施爱者当然可以继续去爱,即使由于缺乏回报,这种关系将是一种不幸的关系。

然而,在没有回报的友谊或者破裂的友谊中,有一方无法继续做朋友。自然,留下的一方可以继续对另一方有某种善意——但是如果没有回报,基于爱的友谊就不可能发生。这种不幸的友谊是不可能存在的——你们要么是朋友,要么不是朋友。友谊被绑定在一个非常严格的交互性的结构中。如果其中一方不回报这种友谊,那么这种友谊就不是友谊。

相似性、一体性以及绝对的回报,与克尔凯郭尔所相信的爱强加于人时拥有的彻底转变和更新的力量是对立的。在这方面,友谊缺少浪漫爱情具有的更新的力量,相反,它似乎以两个志同道合的人之间枯燥的契约关系为特征。

人生观中的伦理因素成为友谊的基本出发点。人生观一致是友谊的构成要素。如果这一点存在,即使朋友死了,友谊也会持续下去,因为变形后的朋友在另一个人身上继续活着;如果这一点停止了,即使朋友继续活着,友谊也会结束。

他强调共同原则是友谊的基础。共同哲学意味着在基本的伦理态度上达成一致,而这些态度构成了一个人生活方式的基石。

因此,理想的友谊并不要求在所有事情上完全一致,而是在基本的价值观上达成一致,一个人正是从基本价值观来把握自己的各种伦理判断,并且作出各种关键的决定。友谊的积极因素在于,两个朋友在这种共同的人生观中彼此扶持,而这种共同的人生观构成了他们友谊的背景。

逝者的爱

考虑到死亡,才有可能理解人生:“死亡是人生最短的总结,或者说死亡是人生可以追溯到的自身最短的形式。”

然而一个人通过死亡能理解的究竟是什么呢?是一个人自己的爱。当被爱者去世时,通过对逝者的追忆,一个人有机会考虑自己与曾经心爱的人的关系,从而回顾自己的爱的特征。

克尔凯郭尔认为,一个人对所爱的、现在已经去世的人的爱是最无私的,也是爱在一个人身上所能采取的最透明的形式。这时逝者已经不是具体的人:“逝者不是实际的对象。”他不具有身体的实在性。他是精神的,因为人与逝者的关系是一种完全存在于充满爱的幸存者的意识中的关系。逝者“可以揭示寄居在活着的人身上的东西”。通过对逝者的爱,幸存者重新回到自己,回到自己的爱的观念上。

在具体的爱的关系中,两个人彼此相爱,一个人没有衡量自己的爱或者对方的爱的可能性。接着,一个人可能会放弃去爱。一个人向外走出一步,试图反思被爱者和自己的爱。一个人不可能做到。相爱者中的任何一方都不可能观察自己的爱或者对方的爱。在具体的爱的关系中,一个人掩盖了被爱者身上的某些东西。

两个相爱者交织在一起。一方掩盖了另一方,因此不可能确定一个人是为了给予爱还是为了接受爱而去爱。一个人的爱只是为了得到爱的回报吗?还是说一个人的爱是利他主义的?这个问题在一个人与已故的被爱者的关系中变得很清楚,因为后者无法以爱作为回报。

如果一个人从外部看待自己的爱,如果一个人试图在沉思中反思自己爱另一个人的方式,那么这个人注定会失败。对施爱者来说,他不可能理解这种爱的本质。不可能解释它的起源和基础。因此,施爱者自己也不可能如此透明,以至于能够看到自己的爱以及自己的爱的观念——除了他爱的人以外。人们根本无法对爱进行反思,因为爱在本质上是一种关系性的现象,并且隐藏在自身之中。我们只能通过自己爱的方式来认识爱。

当涉及与逝者的关系时,仍然活着的人可以通过记忆去回忆这段关系,去回忆自己在其中的角色,去回忆对记忆中的关系来说是根本性的爱的观念。

当一个人将自己与逝者联系起来时,在这种关系中只有一个人,因为逝者没有任何现实性;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可以使自己像逝者一样成为“无人”,因为他就是“无人”。因此,这里不可能提到观察中的任何非常规的现象。在这里,活着的人被揭示出来;在这里,他必须准确地展示自己,因为逝者(他确实是个狡猾的家伙)已经完全退出,他对与自己有关的活着的人没有丝毫影响,既不干扰也不提供帮助。逝者不是实际的对象;他只是一个机会,不断地揭示出与他有关的活着的人身上的东西,或者有助于表明与他无关的活着的人的本质。

由于对与逝者的关系进行回忆这一行为,变得清楚的一点是,一个人是否只有在自己的爱得到回报时才能够去爱。如果一个人忠诚地保持自己的爱,如果一个人继续爱曾经爱过的人,即使他现在已经不在活着的人中间,因而无法回报自己的爱,那么,很明显的一点是,仍然活着的人的爱是一种有永恒基础的爱。这种爱即使在没有回报的情况下也能持续下去。只有在这个观念的基础上,才有可能将爱说成是无私的。

那么,如果你想测试自己是否在无私地爱,只需注意你如何将自己与逝者联系起来。许多爱,无疑是大多数的爱,在仔细审视后,肯定会被证明是自爱。然而问题是,在活着的人之间的爱的关系中,通常仍然有偿还的希望和前景,至少是回报之爱的偿还,通常这种偿还确实会到来。然而这种希望和这种前景,连同偿还的到来,使人无法完全清楚地看到什么是爱,什么是自爱,因为我们无法完全清楚地看到一个人是否期待偿还,以及在什么意义上偿还。不过在一个与逝者的关系中,观察是非常容易的。

在与逝者的关系中,不存在回报的可能性,因此克尔凯郭尔继续将一个人与逝者的关系描述为最自由的关系。他相信,孩子的无助和眼泪迫使父母有义务去爱他。因此,他的结论是,一个人其实不能将父母对孩子的爱真正称为自由的爱。

在爱的关系中,总是有可持续性的问题。它能幸存下来吗?当我们进入一个新的关系时,我们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或者当一个更旧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历困难而受到考验时,我们也会问这个问题。它能幸存下来吗?爱能通过时间的考验吗?时间是爱的最大敌人,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会改变——包括相爱者自身。爱能否克服变幻莫测的危险?

保护爱以使其超越时间,是赋予每一个人的根本任务。克尔凯郭尔当然相信,上帝将爱灌输给了每一个人。因此,爱是每一个人根本的组成部分,因此是永恒的,然而在爱的各种具体的关系中,爱的可持续性取决于相爱者是否愿意接受确保他们的爱持续下去的任务。

在与逝者的关系中,一个人的爱是否忠诚变得很清楚。如果爱是持久的,就能抵抗时间对所有关系的影响。如果一个人继续以同样的激情去爱逝者,那么很明显,一个人的爱是由建立在永恒基础之上的爱的观念引导的。如果一个人停止去爱逝者,那么很明显,这个人只是为了被爱而去爱,因此并不是无私地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