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与爱》笔记
1 柏拉图爱情赞歌
阿里斯托芬的神话:失去了自己另一半的人类十分迫切地试图与另一半结合,相拥相吻。爱情便在这种缺失感中诞生了,这种缺失感也让人类对另一半变得格外温柔。于是,从古希腊开始便衍生出了千干万万首诗歌和文学作品的主题:人本质上是不完整的存在,而为了重新获得完整,就必须投身于对另一半的追寻中。
性高潮是一次忘记,它让人类暂时忘记被永恒压迫着的存在的残缺性,忘记自己昙花一现的渺小存在。
苏格拉底:如果欲望是“对某个事物的渴望”,并且我们只会渴望我们没有的事物,那么这群赞颂者用一切好与美的事物来修饰爱情,或许就大错特错了。“错就错在,”苏格拉底说道,“我们认为爱情就是被爱的那方,而不是爱着的那方。”
想要领悟爱情,不是要探寻为什么我们爱他/她,而是为什么我们会去爱。
爱上一个人,就是瞬间被某种东西所愉悦,而这个东西之所以可以愉悦人,是因为它似乎象征着某种形式的完美。但这并不意味着心上人就是绝对的完美。就像司汤达所讽刺的那样,在人类的思想里,只要所爱之人身上有“一些完美”,就足以让人忽略剩下的不足。
爱情仿佛是一场危机,一旦发生,就是一场难以置信的地动山摇,一次开天辟地,一次冲击,一次疯狂,它用矛盾和纠结填满了正在爱的人。爱情一旦离开,情况无疑更糟。
于此,我们也看到了苏格拉底所认为的悲剧性存在,人类的痛苦悖论:所有人生而知死,却向往永恒。
心有所想之人将看见自己的欲望不断攀爬,若一直无法获得所想之物,欲望便成为了折磨;而那些似乎已经获得所想之物的人,不得不去反复斗争才能在未来一直拥有能让他愉悦的事物。
然而,那些不曾尝试爱情冒险的人,那些不知思念之苦为何物的人,难道不是在“理性”和“节欲”的名义下隐藏着某种形式的死亡?
高尔吉亚 也说,“在这样的情况下,确实,那些石头,事实上,享受着一种独一无二的幸福,死人也是一样”。无欲无爱者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爱情就是对美的爱。因此,爱情并不会局限于对终将化为黄土的肉体的爱。
美的本身是永恒的,通过美也可以走向永恒。当我们发现美的时候,“对于人类而言,就是在生命的这一刻,生命才值得活下去”。
柏拉图:爱情追求的是幸福,而不是短期的肉欲满足,爱情是要去填补内心深处不断膨胀的欲望下的缺失感。
若要认为柏拉图的理念完全排斥生理欲望,那么就大错特错了。身体层次的爱情被认为是灵魂升华的第一步。不管爱情声称可以转变为多么高尚的精神升华,它最开始都表现在蠢蠢欲动的性欲望里。
诚然,世俗的爱情或者说肉欲的爱情,最终只会得到永恒的替代品。但用一堆破布缝成的桌布却是最耐用的。因此在《斐德罗篇》中,缠绵相拥的情侣并不会进地狱,而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获得自己的翅膀。那让他们于灵魂深处互相感应的飞翔里存在着一种真正的美。
如果说柏拉图将欲望和缺失感绑在了一起,那么当今社会最大的不幸就是人们用某种下流的生理需求——一种令人绝望的欲望深渊——替换了这份形而上的缺失感。
2 卢克莱修被藐视的爱情
在卢克莱修看来,爱情就是扰乱内心“安宁”最直接的毒药。
即使一个男人“占有”了自己的所爱之人,内心深处折磨着他的担忧并不会因此减轻。性爱和情感里的纷纷扰扰只会让原本绑住恋人的结越来越紧,恋人们只会越来越被束缚。
此外,性爱的激情必定与某种形式的恨相伴。肉体的快感是“不纯粹的”,它是“藏着刺的,它刺激着人的破坏欲,不管是谁,精液都可以是愤怒的宣泄”。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没有人愿意可怜兮兮地依赖另一个人。恋人们对“吞噬着他们的隐秘伤口”毫无察觉,他们互相报复,折磨给自己带来痛苦的那个人,以此补偿自己在背后忍受的痛苦。
不管爱情多么美妙,只要是混杂了他人意愿的快乐,便与古希腊圣贤所向往的自给自足的完美状态相违背,这种状态是伊壁鸠鲁学派,甚至他们的对手斯多葛派都极力维护的。
倘若把幸福押在别人的任性上,或者将幸福随便托付给某个外界因素,那将没有人能拥有一份持久的幸福。
从各个层面上说,被爱之人都是“无法进入的”。从 生理的角度上讲,众所周知,肉体的融合是绝对不可能的。从心理的角度来看,情况则更糟。另一人的思想,哪怕在翻云覆雨之时,都是不透明、带有距离和潜在敌意的。
“美人模棱两可的一句话,会立马刺痛那颗疯狂的心,让他心急如焚;而每次的含情脉脉,或东张西望,或嘴角微笑的痕迹,又足以引燃怀疑的熊熊烈火。”如此结论或许足以告诫男人,切勿随便迷恋上某个女人。
爱情之苦,一旦染上,凭借简单的理性思考根本无法驱除。“祸根会重新复活,并且钻地更深,愤怒也将会逐日增长”。
恋人们之所以前仆后继、义无反顾地扑向对方,对他人的好心劝告不管不顾,甚至极其地“夸张做作”,都是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爱情的坏秘密。这个比任何其他秘密都要藏得深的恐怖秘密就是:不存在爱慕的“完美偶像”。
被爱之人只是想象中的优点所层层叠加的投影。美人身上每一寸肌肤的细胞似乎都直奔过来,冲击着情人的眼睛,情人开始自导自演一个故事,在心中塑造出一位女神,她浑身都充满着诱惑,呼唤着他去探索。男人可以将种种幻想的美德贴在一个只用了一天就牢牢套住他的女人身上。
爱情生来便与想象力紧密相关,爱情的魔鬼机器一旦发动,便无法被现实束缚。说到底,激情式的爱情是无法接受被揭穿的,它想要被肯定,爱情强大力量里的矛盾就藏于此
为什么所有人,无论年龄大小,都依然向往“灵魂伴侣”的传说,哪怕过去受尽了坎坷,未来又有可能荆棘载途?于此,卢克莱修给出了一条意味深长的解释:一个普通男人,只要能让女人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幸福,便可轻而易举地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对于男人而言,占有另外一个存在,如同获得了一个王朝的统治权,他刻意避开了哲学思考的痛苦,尽管只有它才能使其获得长久的幸福。精神上的惰性、对独自处理和承担个人自由的恐惧,对于心甘情愿成为爱情奴隶的人来说,这似乎是最好的解释。
准确来说,是不存在解药的,至少爱情发生时是真的没有。因此,卢克莱修竭力主张要防患于未然,“与从爱情中抽身相比,避免落入爱情陷阱则容易很多”。
首先,睁开眼看清楚。一定要反复回忆所爱的那个她真实拥有的“生理和心理缺点”。切记,要不断地并且永远地重复:“她就是唯一?没有她,我们还不是活下来了?”
卢克莱修又建议道,一定不要忘了“积攒许久的精液一定要射在除了一心所想的女人之外的任意一个女人身上,一定不要留着,也不要献给同一份爱情”。
对于卢克莱修而言,爱的激情主要源自于一系列错误的判断;为了摆脱爱情的痛苦,这位伊壁鸠鲁学派诗人建议所有人化身为色情狂魔,放纵自我。相反的,马可·奥勒留选择从精神上进行治疗,他在《沉思录》中建议读者经常看可刺激性欲的“躶体”。
卢克莱修在《物性论》中写道,“躲避爱情,丝毫不意味着失去了来自维纳斯的快乐,相反地,这是不花任何代价地享受快乐”。他建议放下所有身段、全身心地投入性爱的快乐之中,这样才能避免染上稳定型爱情带来的毒或者被爱情中“嫉妒的秃鹫”生吞活剥。卢克莱修打着治愈伤痛的旗号,化身为了歌颂生殖器快感的抒情诗人,这真的是对伊壁鸠鲁的学说忠诚不仁?随着时间的流逝,学说的本身意义也在不断流转,粗略看来,毫无疑问,二者大致相同。但若从学说的最初意义来看,则有待争议。
“当道德不能带来快乐时,我便对这种道德以及我们对它的空洞赞美嗤之以鼻。”然而这丝毫不意味着卢克莱修建议大家像猪一样地生活和思考。
伊壁鸠鲁,一直都反复强调,生活的快乐并不来自于“酗酒、无日无夜的盛宴抑或男欢女爱的高潮”。反对无节制的生活。
显而易见,性爱的乐趣被伊壁鸠鲁划分在了最后一个类型中,一种混乱且不稳定的类型。尽管此类欲望属于自然欲望,但即使人一辈子不享受,也不会死。这里没有提出任何一条有效的论据来拒绝性爱,也没有任何可接受的理由去疯狂驱除性爱,即使人不需要靠性爱活下去。
伊壁鸠鲁认为,过度纵欲无法从根本上摆脱欲望的困扰,反而会陷入“迷失”的状态,即希腊语中的“Asôti”,意为“无法挽救的”。性欲的放纵只会越陷越深,最终会因为陷得过深而毁掉正常生活。
迈特罗多鲁斯:但如果你不触碰法律,也不违背既有的道德观,如果你不影响任何邻居,如果这对你来说并不是过度消耗精力,并且丝毫算不上浪费财富,那就服从欲望的支配吧。但记住,其中的一个障碍必定会将你阻拦:爱情的纵欲从来不曾对人有利,只有在其不祸害人的时候,乐趣才多。
从严格意义上讲,卢克莱修并不是伊壁鸠鲁派的正统信徒。毋庸置疑,他对激情式爱情坚决的否定完全符合其导师的学说。他的分析不仅细腻入微,并且独出心裁地充满了一股诗意的力量。但另一方面,他自认为的治愈药方,其实更多来自于个人的一些幻想。
对爱情的反抗,永远都是形而上的高难度挑战,它带来的自由也很容易沦为一种完全的束缚。
极端点讲,不谈爱的人会感到无聊。而无聊之人的灵魂和身体必然会走上最为下流的畸形之路
3 蒙田 进击的爱情
在面对生命的转折点时,如生命的最后一晚,曾经坚持的信念才会开始动摇,悔恨和思念一并涌上心头,记忆深处藏匿的心思这才放松警惕,它们曾潜意识地决定了一个人过去的每一步,曾操控着他与周遭的关系,曾让他满怀冲动和千万思绪奔向他人。最后,我有好好地活过吗?我有好好地爱过吗?
让・斯塔罗宾斯基在其杰作《运动中的蒙田》 指出,“死亡的冲动释放了欲望发声的可能”。于此,我们清楚地看到蒙田所追求的享乐主义哲学中的核心悲剧色彩:死亡为生存赋予意义。
人清楚地意识到生命的短暂,所以要尽可能地享受生活,“及时”去爱、去生活;“于我而言,我热爱生活,我耕耘生活,哪怕是再小不过的乐子,只
要我能碰到,就定不会错过。”
道德家认为放荡之人是牲畜。而蒙田看到的却是最真实的人性。
一个男人应该去“品味和咀嚼”造物主所赐予的肉体快乐。聪明之人都应该感谢上帝,因为这份快乐是“必要的、恰如其分的”。同时,还应该将精神快乐和肉体快乐相结合,不然就只能是“愚蠢地”享受。
蒙田肯定道,哲学本身不会劝大家逃避身体本能的性欲望,只要适可而止就可以了。当阿里斯提波被腼腆的年轻人看见自己进出于妓院时,他就是这么为自己辩解的:进妓院并没什么错,但待着不走就是罪恶了。
蒙田属于“随性派” ,比压抑欲望的伊壁鸠鲁派或许好些,又和享乐主义差不多。这就是为什么尼采在后来将蒙田视为精神之父,他肯定道:“不管这样的一个男人到底写了什么,尘世间生活的乐趣的确因他而增加了。”
倘若没有“性幻想”的参与,性爱之事就只会成为一种“倒尿壶”般的乐趣。这样一来,人类的爱情便和动物的交配没有差别。
梅洛-庞蒂:“没有一种欲望只与身体有关,所有的欲望都会寻求在其之外的另一个欲望或另一种认可”。这就是为什么得不到回应的欲望只能是一场枉然。
爱情是一种“需要同种货币才能进行”的交易,它需要建立“关系和联络”。性爱之乐不仅来自自身的感受,同样也来自于他人的感受。它并不是慷慨相赠,“没有不劳而获的快乐”。
作为一位富有责任心并尊重他人的完美情人,蒙田以一副极具现代思想的姿态,对女性伴侣保持着真诚的敬意:“我唯恐将其冒犯,并发自内心地尊重心爱之人。这不仅仅只是因为爱情,而是不尊敬他人之人都会失去尊严。”
“尽可能地站得高点,与自由和冷漠并肩”,蒙田厌恶被爱情里那股让人失控的力量玩弄。试图控制激情的哲学完全是一种悖论,说到底,都是为了获得最高掌控权的斗争。
爱情里的这种被动地位让蒙田深感恐惧,他公开表示,一定要待在一种“量身定做”的空间里。不触碰个人的自由、独立、自主权的快乐才是好的。他在《随笔集》第一卷中写道,“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学会做自己”。
于是,只有当爱情是一次自由的、发自内心的并且可以掌控的行动时,才是可以被接受的。
毫无疑问,爱情的火苗肯定“更加地活跃、炙热和激烈”,但它也更加“轻率鲁莽和见异思迁”,它是“人人都能得到的,并且是会贬值的”。情爱是不持久的,它永远也无法将我们带进“某个唯一的角落”。而友谊则相反,它被一种持久的、舒适的热情所包围。它稳定而可靠。无论如何,它永远是高级的,它“终日翱翔于高高在上之处,轻蔑地俯视”着爱情,“看着爱情在它身下很远之处移动着脚爪”。
友谊从来不向暴力的规则低头,也从不转向本身外的其他关系,不像婚姻在最后转变为了生殖繁衍,最真诚的友谊只与互相的选择、仰慕和给予有关。它实现了依赖他人和自由独立的完美结合。
蒙田在蠢蠢欲动的自由渴望和传统的家庭观之间备受折磨。想要二者兼得,首先得完全保证感情是可以一分为二的。爱情是爱情,婚姻是婚姻。情妇住在市里,妻子住在城堡里。将二者混在一起,就是罪过了:其中任何一方都有可能因此变质。
此外,影响两种关系并存的原因还源于一个双重阻碍:婚姻的要求和爱情的规律,爱情会使我们的心“只属于一人”。婚姻与爱情唯一的共同之处在于使人异化,对蒙田而言,这也是它们最主要的缺陷。显而易见,不可能在婚姻生活中找到幸福了。正如欧里庇得斯在自己书房的顶上刻下的那句话,“我永远都不会认为婚姻带来的快乐比眼泪多”。
面对婚姻的束缚,蒙田认为必须要学会管理好自己独立的自由,他在第一卷中写道,“要为自己保留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不受任何约束的后仓库,在那里我们可以建立起自由,可以抽身而出,逃离到此,一人静处”。
1571 年,为了全身心投入诗歌研究,蒙田卖掉了议会的官职,然后搬进了距离妻子卧室五十米以外的塔楼里。
在明智的婚姻交易里,“欲望的胃口不再那么疯狂”,它会减弱变淡。尤其是一段好的婚姻,“倘若它在世上真实存在”,都会成为“一种温馨的共同生活,它稳定牢固、充满信任,拥有无数个有益又可靠的帮助和互相性的义务:但凡尝过这种婚姻滋味的女人,再也不愿意当自己丈夫的情妇了”。爱情是以男欢女爱为基础,而婚姻则是以“实用性、合法性、体面性和稳定性为基础”,这是一种“无聊又普遍的快乐”。所以,任何一位已婚妇女都会在焦躁苦恼之下成为包法利夫人。
“眼瞎的女人和耳聋的男人才能组成好的婚姻”。
4 卢梭浪漫主义的生与死
一旦你对爱情的定义足够理想,足够高贵,足够完美,那你无可救药了。从此以后,什么都无法满足你。
十八世纪末,浪漫主义是因反对资产阶级的形式主义而诞生。由于对追求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深恶痛绝,卢梭想再次找回情感的力量。他反对霍布斯提出的“人类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这一观点,他希望建立起一种新型的个人与他人的关系,即带有骑士精神或具有升华意义的“典雅爱情”。为了反对当时正侵蚀欧洲的科学性和商业性的呆板生硬,一场解放运动——最原始的浪漫主义,便应运而生了。在这场抗争之中,爱情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卢梭的客观盟友。
爱情中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如果说这股力量足以引诱犯罪,那么它同样也可以带来最无私的伟大行为。单凭这股力量,我们就可以证明人类并不是一副只忙于算计利益抑或充满了现代社会所强加的各种细致入微的恐惧的骷髅架。
在《爱弥儿》中,他将性欲望描述成一种非自然的需求。他甚至提出,倘若让一个男人独自一人生活在一座孤岛上,完全能够一直活到死也不会有过一次性欲望。严格意义上讲,卢梭与十七世纪的道德家一样,他们一致赞同爱情是一种人为的激情。正如拉罗什富科写道,“有些人或许永远都不会坠入爱河,如果他们从来都不曾听到别人谈情说爱”。爱情是一种可以传染给他人的力量。
普鲁斯特笔下的斯万:克雷西起初并不是斯万喜欢的“类型”,她不过是一个有着一双忧郁眼神又平淡无奇的女人。直到某个晚上,斯万不得不在巴黎大街小巷的咖啡馆和饭店里四处寻找这个女人的时候,对失败的担忧竟然使他对这个起初在他看来再也普通不过的女人产生了深深又致命的迷恋。在这样的情况下,嫉妒本身的激动催生出了爱情,这就是悲观的卢梭主义者对爱情的一种纯粹的化学反应性解释。
“没有人会觉得最初相爱相依而后来形同陌路是一种耻辱”。言外之意便是:对爱情的永恒承诺都是假的,昔日如梁间燕子般成双入对,如今也可以互相厌恶到憎恨,到头一场空,爱情什么都不是。
“没有美貌支撑的爱情会逐渐褪色,岁月的冰块会熄灭爱情的火苗,自从万物诞生以来,还未曾见过白发苍苍的夫妻仍在为对方愁眉苦脸,叹息难过,”朱丽向略显窘迫的情人大胆控诉道,“所以我们要相信,或早或晚,我们都会停止相爱;然后,一旦曾经崇拜的完美形象被摧毁,我们便会互相看清对方。我们惊慌地寻找曾经深爱的那个人,却无法找到,而眼前剩下的一面,只能让我们更加愤怒,想象力曾带来了多少的装饰,今日就带来了多大的摧毁。”
世上没有不夺人性命的爱情,没有不枯萎的爱情。任何爱意都必然夹杂着担心和焦虑。所有的激情都是磨人的和被折磨的。说到底,最完美的状态就是学会忍受孤独。
显然,卢梭对斯多葛派自给自足的观点仍然念念不忘。但这也只能是不切实际的微弱念头,对于注定要生活在社会之中的人而言,确实无法成为一条可行之路。
爱的对象存在于想象之中,卢梭一直都在强调这点。尽管所爱的对象点燃了想象力的火焰,可带来的影响却十分真实。“爱情里的一切都是幻觉,我承认这点;但它给我们带来的感觉和情绪却真实存在,它使我们爱上了真正的美。这种美与我们所爱的对象没有任何关系,它是由我们的诸多错误产生的一部作品。啊!能怎么办?让他对想象中的心上人奉献更少的感情?让他收回那颗献给了心爱之人的高尚的心吗?还是让他不要再表现出人性的自卑?那个没准备好为情妇出生入死的真正情人在哪儿?一个愿意赴死的男人身上哪里会有淫荡下流的欲望?我们还在嘲笑中世纪的骑士!他们才懂得爱情,而我们只知道享乐纵欲。”
卢梭从不曾像卢克莱修——即使他是对卢梭的青春影响最大的思想家之一——也不像叔本华那样警示后世要想办法一劳永逸地挣脱出爱情的幻想。这如同是大海捞针,痴心妄想。即使是世上最风流薄情之人,也逃不了将来某一日在某个女人的裙摆下摇尾乞怜。如此坦诚的结论,可看出卢梭内心深处的诚实。
与其他的幻想破灭者不同,卢梭从来不曾主张用频繁的露水情缘式性交来消除固定关系中潜在的失望。相反地,他建议年轻人留下“一部震撼人心的作品,那里有荒淫过度后的恐惧,有一时被冲昏头脑的愚蠢,也有那些无法察觉的个人癖好,是它们让人生中的第一次混乱可以胡作非为”
没有爱情的性就如同是奴隶贸易,这是教育家卢梭在《爱弥儿》中最为重要的忠告之一。失去敬意的性爱,将会带来一种扭曲变形的、充满谎言的、在责任和欲望之间左右为难的生活。
给爱弥儿挑选伴侣的准则:完美的“另一半橙子”的形象几乎就像一个机器人,这也正是卢梭的本意。她相貌平平一因为美貌通常会给家庭带来不幸;但也算不上丑——还是需要保持在能避免丈夫以后偷吃的水平;不能是知识分子——理性又智慧的女人往往都桀瞥不驯;但也不能太目不识丁——因为度过了前期活跃的生理冲动期后,维持夫妻感情只能靠交流和沟通的魅力。
爱弥儿的故事:在长达八年风平浪静的婚姻长跑之后,这对模范小夫妻的幸福开始瓦解,然后“永不回头地消失了”。在安葬好父母和幼女后,丈夫将索菲带到了巴黎,希望驱散她的悲伤,而这却成了一个最坏的主意。巴黎摧毁了曾经的美好。在怀上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后,索菲向丈夫坦白了自己的罪过。这对夫妻在巨大的痛苦中分开了。爱弥儿做起了木工,故事节奏开始放慢。他从“希望的焦虑”里解放了出来,他学会了用斯多葛派的隐忍克服不幸,将生活里的七情六欲压缩为当下的唯一感觉。在喝了“忘情水”之后,爱弥儿乘船踏上了去那不勒斯的路程,甚至在阿尔及尔的监狱里当了一段时间的囚犯。卢梭这部尚未完成的作品,故事大概止于此。
根据他的友人贝尔纳尔丹・德・圣-皮埃尔的说法,卢梭所设想的结局也算得上有些感人。在非洲冒险之后,爱弥儿又逃到了西班牙某个陡峭的小岛上,而索菲在经历了多年的寻找后,终于在岛上与爱弥儿重逢。但在此之前,又发生了一个较为无聊的情节——爱弥儿和岛上某位土著美女纠缠不清。故事的结局出现了不太符合实际的三人家庭的组合,这与《新爱洛伊丝》中的手法有相似之处。
卢梭把所有女人都排除在了政治生活之外。丈夫还是国家,必须二选一。女人命中注定要为她的战士守在家里,搅搅菜汤,再给他的崽儿换洗尿布,不要提什么参加公民活动了。
卢梭认为,一直以来,男女混居都是社会秩序混乱的根本原因。主张实行歧视女性的男女隔绝制度。丈夫对妻子的一举一动拥有绝对的监管权,因为他要“对自己的孩子放心”;毫无疑问,他必须得保证自己就是他们的亲生父亲。
如果说在所有的政治思想作品中,卢梭都是在宣扬政治条件平等的话,那么他却没有在性别这一栏里做到公正。对他而言,这个范围内的平等就如同是给罪犯平等的权力。
《透明与障碍》:卢梭一生都在害怕自己会因依恋他人而丧失自我。这是一种对亲密或过于亲密的交往的恐惧。
爱情使人迷失,然而但凡心思敏感的人都无法克制爱的冲动。卢梭找到一个十分可笑却又很人性化的办法。和一个不爱的女人生活在一起,然后再去爱那些不适合在一起生活的女人。卢梭妻子是一个不会有人想去依赖,至少不会痛苦地依赖的个体,一个可以用来疗养世人给他划下的伤口的基地。
然而,结局中那座陡峭的孤岛象征着一种无法挽救的,与外界融合的失败。在爱情乌托邦的尽头,卢梭向往着一种历尽千辛万苦,终会获得完美的孤岛生活。但还得是几个人一起的孤岛生活。尘世没有永恒的爱情。所以,那里根本不存在爱情,唯一真实的幸福存在于自己身上。
5 康德爱的荒漠
康德常常会和一群来自各个领域的精英共进午餐,但若让他和一个女人讨论自己的哲学研究进展,哪怕是他所热衷研究的法国大革命,他都会感到拘束,并且厌恶。
“了解和管理厨房是一个女人最真实的幸福,当一个男人经历了一个上午的辛苦劳作和思考后,一顿丰盛的午餐便可以极大地补偿他。”在康德看来,根本无需花费精力便可以证明这个观点的绝对成立。“有一位夫人,曾经想与康德探讨一些高深的问题,却发现康德一直在躲避她”,博罗夫斯基回忆道,“因为她让康德意识到女人也可以像男人一样富有学识,最后她得到了一个略微粗鲁的回复:’就是这样,永远也不会变!’”
康德毫不留情地剥夺了女人的选举权。不仅是因为女人在经济上和社会上都不是”自己的主人”,更因为她们“本质即如此”,并且永远将是如此。十年前在《什么是启蒙运动?》一文中的态度却并非如此强硬,他曾认为女性地位的低下源于男人的约束或者操控。
《爱弥儿》就是康德的性启蒙教科书。我们可以在《道德形而上学》 者的思考中看到卢梭主义的影子。首先,关于手淫的危害,手淫几乎被康德认为是一种比自杀还严重的行为倾向,所以青少年必须坚决杜绝。康德还建议,去歧院担惊受怕一次也比手淫要好,哪怕极其地克制和谨慎。于此,我们不禁联想到了一封信:温柔的爱洛伊丝曾建议情人圣普乐在有需求时找妓女解决,而不是做出手淫这种让人作呕的行为。
《人类学》中康德关于夫妻幸福的秘诀,有时甚至与卢梭的某些观点一致。康德担心的是,“势均力敌的野心”,于一对情侣而言,“只会带来争吵”,所以其中一方“有必要服从另一方”。显而易见,女人就是屈服的一方。
我们是否可以这么说,不管世俗偏见到底怎么认为,至少于康德而言,女人就是绝对的猎艳者,她们生来就水性杨花,并且骨子里比男人更加不忠?答案是完全肯定的。
从历史上的道德标准来看,如果我们可以这么说的话,那么:忠诚的妻子就是一个被束缚的女人,是一个违背了女人本性的女人。我们还能想象出比康德还要自相矛盾的女权主义者吗?
用康德的话来说,当今社会里的妻子或者情妇,她们应该感激男人像扔破抹布一样将她们抛弃?的确,在康德的年代里,或许除了伏尔泰,其他任何一位哲学家都不会像他一样对女人出轨表示出如此多的理解或者讨好。
“自由思想在两性关系中的形成,或许会,必然地给整个女性群体带来严重的后果:女人将会沦落成‘一种用来满足另一个性别的爱慕之心的低级工具’,而这种爱慕随时都有可能变为厌倦疲惫和三心二意。女人通过婚姻变得自由;男人通过婚姻失去自由。”
从爱情的角度来看,男人的态度往往是索取,而女人则是矜持,是冰冷的克制。“女人在拒绝,男人在追求”,康德写道。爱情的关键就在于消除女人的拒绝,“古老的骑士精神对女人的百般讨好”正是如此。实际上,谁先迈开“第一步”这个问题,在当今社会和康德的时代实际都差不多。女人们还是很少主动邀约第一次晚餐,男人们最后还是会被蓄力许久的女肉食者折磨得生不如死。
《法权论》:女人心甘情愿地在水乳交融或怀胎十月中耗费精力,再或出于无法克制的母性而深陷其中,男人心甘情愿地忍受女人对其性能力无数种过于苛刻的要求,除了高潮的方式不同,两者并无差异,他们互相利用对方的性器官,成为了‘被消费的对象’。”互相贪婪地消耗,痛苦不堪地折磨,让人疲惫地消费,在康德看来,爱情就是属于人类学。
最暴力的语言实则透露了康德对“物化”的担忧,在这种状态里,性爱会把人类丢弃。尤其是女人。毫无疑问,男人将一如既往地像占有物品一样在女人的身上获取快感。即使男人真心爱一个女人,还是会将女人“物化”,不合理地将女人视为一个“属于自己的物品”,一个人偶。
至少,“物化”的困扰能够说明一件事:为什么性爱对于康德来说是一种无法接受的折磨。对于这位远超过所有人思考着一种脱离尘世的绝对自由的思想者来说,那是最可怕的一件事
6 叔本华被暗杀的爱情
爱情,是一部由两个傻子自导自演的毫无意义的喜剧片。
他唯一知道的真正幸福,就是不诞生于世。而由于这种幸福是无法体验的,所以要拼尽全力摆脱荒诞的“生存意志”,因为“物种天才”通过“生存意志”肆意地将我们束缚住,从而让“用以祭祀痛苦和死亡的牲畜棚里永远熙熙攘攘”。
关于这一点,叔本华认为,自我欺骗是无意义的:爱情,尽管有时看似纯洁高尚,尽管有时掩饰成了思想的感性,它的根源永远都是原始性冲动。更糟的是:说到底,它的最终目标就是物种繁衍。
于是活在爱情海市蜃楼里的年轻夫妻,只相信自己的感觉,只根据个人的意愿行动,而事实上,他们不过是屈服于最为兽性的原始欲望。生一个脸蛋通红、哇哇大哭的小孩,这就是所有人类爱情在潜意识里的根本目的。一旦爱情的浪漫幻想被打破,人们便只能常常狼狈不堪地感叹一个新生儿就是一笔终身无法摆脱的债,一个婴儿摇篮就是一对夫妻的坟墓。这个新生命,和拥有他的那对荒诞的父母一样,生来就注定了服从,注定了死亡,没有任何延期,就要开始遭受生活的苦难。
叔本华的思想,与把爱情看为纯粹的动物交配的大腹便便的物质主义者之间,毫无共同之处。
如果爱情是一种美丽的陷阱,是物种的生存意志激发出的一种生存手段,那么它也就是一件重要且复杂的事情,甚至是关乎“所有人类的事情”。“是每个会呼吸的人的终极目标,”叔本华甚至如此写道,“它是一切严肃性行为的出发点,又是所有玩笑的对象。”
《论爱情的形而上学》:男人竟然“先天性地将完全拥有一个女人与拥有永恒幸福等同起来,将不能得到这个女人与无法承受的巨大痛苦等同起来”,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失去一个女人,意味着失去了全世界。
“在最高级别的爱情里,这场美梦是如此地让人心乱神迷,尤其是它无法实现时,生活便失去了意义,从此以后毫无快乐可言,黯淡无光,索然无味,对生活的反感甚至可以超越对死亡的恐惧;于是,有人乐意赴死。”
对唯一一人的渴望和思念,可以让整个世界都变得萧瑟,叔本华对此感到惶恐和震惊,同时在他看来,这也正是“爱情里最感人、最高尚”之处。
与萍水相逢之人疯狂地一见钟情,背后肯定存在着一个强烈的原因。这不是因为黑格尔所认为的“存在即是合理”,而是因为,在叔本华看来,激情式爱情里的暴力充分证明了它触动到了人类的高级爱好。
男人们愚蠢并夸张地认为某个女人是自己世上唯一关心的,在这种固执的追求行为背后,叔本华到底发现了什么?——“后代的形成”,一见钟情的关键所在
应该将“一见钟情”视为一次关于后代子孙的无数种可能性事件的瞬间计算,一种以人类的永恒繁衍为动机、选定对方并坚信这是最好选择的瞬间意识。一见钟情表面上是极其随意地选定了某人,事实上,却具有一定的必然性。
即使在选定对方的那一刻,在男人和女人自以为自己的选择完全地自由并且特殊的那一刻,实际上,他们已经可笑地沦为了人性中最为功利、最为冷冰的心机的阶下囚。在这一刻,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在他们挑选“灵魂伴侣”抑或“所有痛苦的来源”的那一刻,正如我们所愿,实际上他们极其温顺地屈服于了一种无法消除的,客观而言十分愚蠢的,并且因根本目的与个人命运毫不相关而显得有些侮辱的一种需求:生命的延续。
女人们不再满足于寻找一位丈夫,她们对爱情的渴望一直深深地存在,从某种程度而言,甚至称得上为一场被延伸了的引诱大赛。当离婚和分手成为了世间常态时,这场竞争也变得尤为激烈,甚至一直贯穿于整个一生。
一旦爱情的美梦破灭,一旦物种的本能需求,即传宗接代得到了满足,剩下的便如同是一个泼妇与一只阉鸡之间的惨淡对决。
躲过“生存意志”对人的影响:就是美学思考。
阿尔贝蒂娜的出现所带来的快乐,说到底,无非是消除了因她不在而引起的焦虑,而这种快乐马上又会被一种“莫名的烦躁”所替代。
爱情,普鲁斯特在《斯万的爱情》里写道,是“神圣的痛苦”,本质上也是无所谓的小事。它唯一表现出的事实,就是它带来的痛苦。它能够带来的唯一快乐,便是通过不切实际却又振奋人心的幻想,存在于未来,存在于对爱情的想象中,或者当一切都化为回忆时,更加确定地留在了过去。过去拥有让事物变得柔和的力量。过去的痛苦缓解了现在的痛苦,心只要没有被毁灭,终将会在。炙热的阳光下慢慢发亮。《追忆似水年华》:“我曾为了吉贝尔特、盖尔芒特夫人以及阿尔贝蒂娜不断地承受着痛苦。但我也将她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忘记,唯独对不同人的爱将一直敬存我心”。在经历了各种风流韵事后仍然存在的爱情,已不再是“一份”爱。往坏了想,它 成为了话容之人念叨吹嘘的资本,往好了想,它或许会成为一种独特的人生轨迹,一种关于自身的现象学。
无论谁在将来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的那份不属于任何人、在暗处推波助澜并且永恒存在的“生存意志”,肯定都会因恐惧而后退,因发现自己存在的毫无意义而被吓得僵住。
然而,大多数人都满足于演好自己的木偶角色,他们追随着一些虚无的事物,做着一些“像真的一样”的事,沉浸在可笑又愚蠢的幻想里,就好像一切真的会一直好转。
不管是爱情带来的虚假快乐,还是强烈痛苦,都不过是在浪费大把的时光,因为它们违背了现实,是一次毫无意义的情感反刍,可以不用面对荒诞的现实。事实上,爱情是所有人的娱乐。
韦勒贝克《一个岛的可能性》:“当性爱消失时,一切都将会消失;毫无深度和意义的愤懑将会填满剩下的时光。”
“爱情使人脆弱,而身处爱情中的两个人,更脆弱的一方将会被另一方压迫、折磨甚至杀死。”
“无条件的爱情才有可能通向幸福,人类早已清楚这点,至少曾经的先驱者们很清楚。但清楚地认识问题,甚至时至今日,也并不能带来什么解决办法。”
他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写道,心灵至高无上的宁静只有在经历了一切害怕、痛苦和幻想后方能获得。
7 克尔凯郭尔绝对的爱情
真理存在于主体性之中,它与人内心的选择有关。我们出生时并非为人,我们是想要成为人。
“如果我必须要站出来解释,或许我会将她也带到痛苦的事情上去,我和我父亲的关系、父亲的压抑、漫无止境的黑夜、我的迷失、我的欲望和极端
《人生道路诸阶段》:美学、伦理、宗教
- 美学
在美学阶段里,不知满足的男人们专心于寻找过往云烟般的快感和乐趣,但最后只会剩下幻想破灭的失落空虚。风流鬼唐璜,纵使有过“一千零三个情人”,也从未找到过幸福;在孤单苦闷之时,他在内心深处清楚地意识到,永恒的快乐永远是遥不可及
从小就鄙视身体的他在某一天发现自己的“情欲程度和常人都不一样”。这么说或许会引人发笑,可以肯定,当今社会里任何一个没到青春期的小男孩,对性爱的了解程度,都要比他多得多。因贪恋肉欲被判处地狱之刑,因自我放纵而身体受损,再加上从未间断过的自我审判,克尔凯郭尔成为了对自己最有效的“反伟哥”。
他确信,性爱本身是无罪的。“只有人类会察觉到自己是有性欲望的个体,当有性冲动时,动物们只会去交配。”人类之所以能够感受到性欲,是因为性欲和思想存在着一定的联系。
克尔凯郭尔注意到,性爱不过是“存在于某一时间里的眩晕”,就像音乐一样,“本身是不存在的,它只存在于乐器被演奏的那一刻。”
“没有快感的永恒”。“我的生活完全地被剥夺了意义,”在《非此即彼》中A作家忏悔道,“这种生活是被颠覆了的世界,它残忍,它让人无法忍受……人们常说时间在流逝,生活就是一阵旋风,诸如此类的话我却丝毫没有感受到,时间对我而言是静止的,我也是静止的。”
到头来,美学阶段的人既不会爱人,也不会自爱。这两种爱永远相伴相随,自爱是所有爱的基础。向一切欲望低头,最终什么也得不到。
所以,美学阶段中的人必须要做出选择:要么继续做“欲望猛兽”的阶下囚,要么发挥自由,改变生存模式,去完成跳入到另一个阶段的改变。
- 伦理
伦理阶段就是“让人成为了他应该成为的模样”。
在伦理阶段里,男人会带着完成使命的坚决信念,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婚姻,则实现了在一个团体内将人类的存在持续地、具体地进行结合。它是一种涵盖了激情、美丽、情色的“生命里的严肃性”。
贪玩放纵之人恐惧地认为婚姻是一条勒死人的绳子,但实际上,婚姻将生活停靠在了现实的港湾里。
极富责任心的男人代表威廉法官确信,婚姻中的爱情并不会随着时间而衰减。
但的确,爱情里存在着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爱情若想长久持续下去,就必须时刻保持战斗状态,因为度过的每分每秒都会是威胁。换言之,“爱情需要保鲜。如果这个任务不可能实现,那么爱情就是不可能的。”
《论婚姻》:婚姻是人在一生中应该进行的“最有趣的旅行”,踏上这段旅程的人则是“真正的男人”。他还认为,爱情是“婚姻的载体”,幸福的婚姻就是爱情的顶峰。对于唐璜来说,婚姻或许是园子里的棚架和藤蔓;而对骑士来说,就是苍茫夜空与烁烁繁星,“婚姻是高高在上的万里苍穹”。
然而,克里马库斯却在《哲学片断》中发出了警告,关于婚姻,“仍存在许多困难”。大家都很清楚,夫妻生活中的单调会快速地转变为一种“恐怖的停滞”。
婚姻并不等于爱情,“正因如此,人们才说夫妻结合成为了一副躯体,而不是一个灵魂”。说到底,爱情和婚姻只不过将“两个各谋私心的自尊心联合起来”
同时,他也十分敬佩那些勇于接受自己真实模样的“离异夫妻”,他们敢于“公开挑战”以教化民众的规矩和空话为基础而非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
然而,对于那些有气无力地死守婚姻的松懈者、爱情里的背叛者,克尔凯郭尔也并没有特别恶语相加:“只在思想上反抗而不付诸行动的人,在逝去许久的爱情中挣扎的人……会像神经错乱的疯子一样将自己锁在婚姻的小黑屋里,然后拽着牢房的铁栅栏,滔滔不绝地回忆自己过去犯下的蠢事……尤其是对婚姻深深的失望。”
在《哲学片断》中,克里马库斯引用了莎士比亚的一句话作为题铭,“绞死之刑也好过草率的婚姻”。总而言之,“结婚,很好;不结婚,更好”。
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提出,“步入婚姻是现实生活的必然安排,更是一种道德义务”。但对于克尔凯郭尔而言,这种观点是无法容忍的:它没有谈及爱情,就好比基督教徒从不提及自己的信仰。
“我的精神状态和丈夫这一角色,是水火不容的两个存在。”蕾吉娜“可以让我屈服于她的每个欲望,让我花尽每日时光哄她开心,如果我可以这么做,我必然会乐意地去做,但我无法接受自己的精神被控制,我将生命倾注在了思考上,我的损失将会是精神的死亡”。
伦理阶段的失败,克尔凯郭尔解释道,在于一心想用集体性规则为自己的言行寻求保障。它的危险,说到底,在于忘记了人应当先成为一个独特的个体,而不是盲目地顺从,成为芸芸大众,但这也是人类的本性之一。
- 宗教阶段
伦理阶段本身就是一种“过渡阶段”。在克尔凯郭尔看来,只有在要求毫无条件的服从和绝对信仰的宗教阶段里,爱情才能走入永恒。
爱情这个苦力活充满了太多的痛苦和苛刻,以至于“对于敏感脆弱的人而言,抛弃人与永恒之间的联系,是一种巨大的解脱”。
当主动去适应已注定之事时,被考验者将会为自己的存在、为整个世界、为其他所有人带来新的意义。按:这里举了亚拉伯罕献祭儿子的例子,似乎也可以是西西弗斯。
以亚伯拉罕为效仿对象,索伦献出了蕾吉娜。这是这位年轻人与上帝之间签订的疯狂契约,他跳进了荒诞之中:向上帝献出唯一挚爱,为了这个世界而死去。
从某种意义上讲,克尔凯郭尔为他未来的读者作出了自我的牺牲。他一直都劝告所有人去相信爱情,爱情是“生活的载体”。他说爱情永远都值得去尝试。幸或不幸,爱情都会让人明白存在的本质,然后将人“永远地往前推”。除它之外,再也没有什么更深入、更崇高的情感,它不受束缚;所以,要做的事,就是去“抓住爱情”。
8 尼采被锤打的爱情
- 宗教压抑下的爱情
尼采反对“无脑”的爱情观所提倡的完美的爱情体验,他抨击折磨人性的贞洁,因为宗教利用贞洁将人类最重要的本性埋葬。
因此,用源于道德偏见的价值观来评判心理冲动的传统必须停止。这位哲学家不需要判定人的本性何为好、何为坏,他的目标是“通过它们,看到善与恶”。
对人本性的压抑,“道德恐龙”对激情的“阉割”,在尼采看来,是没有足够意志掌控欲望之人或无法将欲望升华为创造知识之人所犯下的一桩罪行。
将爱情妖魔化,终究是“弱者”的思维方式在作祟,他们将某些必要的情感转化为了心理暴力,这只会使人越来越脆弱,甚至走向自我毁灭。“贞洁教育,”尼采批判道,“是一种公开发起的反自然行为。”极度蔑视性生活,并给其扣上“不纯洁”的罪名而加以侮辱,这一切都违背了生活——这是一项违背了生活神圣‘精神’的真正罪行。
“强者”相反,他希望增强自己的“权力意志”,即对生存的肯定、对高尚的追求,他会从这种利用性欲来毒害自然的坏意识中脱身而出。
肉欲的乐趣,只有对“枯萎凋谢”的年迈者,蔑视躯体、“衣衫褴褛的苦行者”或“整日幻想另一个世界”的人来说,才是毒药。相反地,对于那些拥有“狮子般意志力”的人来说,它却是使力量更加威猛的“强化剂”。性欲的精神化,就是建立起性欲与思想间的联系,或用弗洛伊德的话来说,欲望的升华,就是我们所称的“爱情”。所有伟大的爱情都会在性欲中找到根源。
尼采对人类存在的非理性的思考,是他对叔本华形而上学理念的继承,但与叔本华病态的悲观主义不同,选择了对生命幸福的肯定。
最滑稽的则是,多亏了教会的判罪、处罚和故弄玄虚,情色之事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人们最关心的事。按:禁书让跟多人关心书的内容,反而导致了书在隐蔽处更多的传播。
- 爱情就是战争
爱情是凶猛的肉食者,它想完全地占有自己的俘虏,它想一人占据所有的躯体和灵魂,它想站在战利品的心上,去主导,去吞噬。是的,陷入爱情之中的人会幻想,幻想能吮吸一口觊觎许久的低胸衣领下的娇嫩肌肤里流淌的血,啊,可怕的吸血鬼!因为意中人的躲闪,他恨不得将所有血一饮而尽,好让他又爱又恨的情人化为永恒。
《人性的,太人性的》:“所有伟大的爱情都会催生出残忍的念头,它使人想要毁灭心爱之人,好一劳永逸地让爱情避免日后被变心所亵渎:因为爱情最怕的不是毁灭,而是变心”。
《瞧,这个人》:“你们用耳朵仔细聆听过我对爱情的定义吗?它是唯一值得哲学家关注的。爱情——从某种程度讲,就是战争;从原则上来看,就是两性之间一种致命的恨。”这场战争,发生于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关系到人性中最为隐秘的心理冲动,而这股冲动又塑造了我们的存在、我们的欲望、我们的行为和思想。
一旦女人付出了自我,男人便拥有了女人。这就是男女关系中的残忍法则。
但女人的这种“付出”,也是一种为了成为掌控男人的女主人的“自我付出”。面对“强者的力量和权力”,女人们靠着“那副连一粒灰尘都可以让她备受苦楚的脆弱外表”进行自我防御。
女人们用女性的诱惑魅力,用极其重要的母亲角色,夺取了一定的优势。“男人对于女人来说就是一种手段,最终目的永远都是一起生孩子”,查拉图斯特拉坚定地说道。
叔本华想将婴儿和是女人的子宫一同倒掉,但尼采
却相反,用德里达的一句夸张的话来说,尼采被一致认为是一位“关于怀孕的思想家”。在尼采的作品中,不管是从女人自然天性的角度,还是从身为“男性母亲”的思考者们的精神创作的角度,他对分娩的歌颂随处可见。
怀孕生子也让女人们变得更加温顺,她们变得“更加温柔,更加耐心,更加小心翼翼。”就是这样,男人和女人互相在对方身上拥有了主导力,这种力量将他们对立,又将他们结合,爱情的完美状态正体现于此,但同时,这种爱情也是他们幻想破灭的根源。
男人与女人,二者一起运作,又互相推动,随着力量和幸福的增加,他们丰富了自己。这不仅是一场斗争,更是一场战役:“恋人们的运气取决于爱情中的恶(一种失衡),肉体爱情往往将他们困住。他们注定要无休止地破坏两人之间的和谐,注定要在每个夜晚殊死搏斗。但正是这一场场战争的代价,正是那些他们互相留下的伤疤,使得他们又再次结合,拥抱亲吻。
女人们想尽办法获得男性的美好品质,失去了激起男人欲望的能力,因此失去了可以影响男人的一大优势。消灭两性的差异,就是在阻拦这场残忍无情却又充满生命力的战争。
- 自我,与他人的差异
难道拒绝我们的人不是更有诱惑力吗?
若说爱一个人就要付出自我,那么付出的时候永远不要抛弃自我。
爱情里,有多少个殉情者?多少个一蹶不振的人?多少个人衣带渐宽、形影憔悴?拒绝爱自己的人将会一无所有,无法付出,更无法收获。如果两人都出于爱情而放弃了自己,这会是什么结果?“我不知道,或许是一片空白?”
《快乐的知识》“爱情是什么,无非就是明白并且十分开心有另外一个人以一种与自己不同甚至对立的方式在生活,并且回应和感受着世界。”
若期待爱情将所有的差异在幸福中结合,那么首先就不能消除或者否认差异。
想要去斗争,想要去抵抗相反的力量,想要去爱,就必须成为一个时刻保持警惕的战士,必须要有一个自我稳坐在心中,“像磐石一样,坐在两条腿上”。
总而言之,想要一个“我们”的称呼,必须要先学会说“我”。
- 婚姻
托马斯·曼在《论婚姻》中将婚姻比喻为薄冰最为光滑之处,如此光滑,实际却是如此危险,只有在极具勇气之时,或者发疯般地想要跳舞之时,人们才会将踩在这块冰上视为一种人生乐事。他甚至在书中调侃,在婚姻这块薄冰上跳舞时,十分有必要调遣一支红十字医疗队在一旁看护,以便在事故发生时第一时间抢救。
尼采在描述婚姻时也写道,日复一日的习惯会悄悄地在男人周围织起一张越来越紧的网,这是潜伏在婚姻中最隐蔽的危险,它时刻窥伺着每个戴上婚戒的男人。不久之后,这些密集的网线会像湖泊一样将位于正中间的男人淹没,男人如同一只蜘蛛困在了自己的网上,最后只能靠吸自己的血苟延残喘。
《人性的,太人性的》:自由的思想痛恨所有的习惯、规则以及一切稳定和确定的事。
女人们想通过创造一个温暖又平静的家庭来安慰丈夫的心,而正是在这番好心好意里,她们内心深处的英雄主义终于蠢蠢欲动了。但于此她们却丝毫没有觉察,就好比是一场徒步旅行,她们上前将所有挡住矿物学家的石头捡了起来,生怕他受伤,而后者却一心想被石头绊住脚。
再看看世界最底部的人类吧,大多数人都将自己献给了一个个假象。他们的婚姻是什么?“啊!两个贫穷的灵魂!啊!两个肮脏的灵魂!啊!两个不幸的存在!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那些无数个短暂的疯狂——就是你们称为爱情的东西。而你们的婚姻,就是用一次漫长的愚蠢行为 来终结如此多的短暂疯狂。”
尼采认为婚姻是基督教的诡计,它骗人们相信一个契约就可以将爱情牢牢套住,爱情可以一辈子待在温室之中。这种假象导致了一种观点,人们认为爱情是一种永恒持久的激情,哪怕无数个事实证明了它的反面。每一次,当我们将这股本性变化无常又短暂易逝的激情转化为契约时,“太多的虚伪和谎言会借此潜入其中”。
然而,在尼采看来,美好的婚姻还是存在的。这种婚姻以高级的爱情为基础,不再仅仅是“两个互相猜忌的动物”间的爱情,他将这种爱情称之为友谊。在这种感情里,绝对的信任会带来“美妙的谜团,会创造出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神奇。”
在这种感情里,“两人在最初对彼此热烈的渴望会让位于新的渴望,这是一种全新的欲望,一种共同拥有的、更为高级的欲望,对一个超越自身的完美世界的渴望”。
这个完美世界的创造,必须要两个人共同完成,要在“对彼此的尊敬”之中进行,它不仅只由它的创造者们来实现,共同孩子或其他任何共同的目标都可以让每个人实现创造。
最初的疯狂、欲望、激动,一切都稍纵即逝。最后只会剩下时不时交流的一些字句,还有越来越复杂的对话,以至于在娶某个女人之前,唯一一个需要明白的问题则是:“你认为自己可以和这个女人一直相伴到老吗?”想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学会如何“超越自己去爱别人”,也就意味着要心甘情愿地变得更加高尚。
爱情和无私毫无关系。我们是冲着爱情带来的好处才去爱,冲着各种愉悦的感受我们才去珍惜,冲着爱情带来的安慰我们才去守护着彼此,冲着爱别人带来的快乐我们才去付出。因此,一切都是爱情的相互性,在两个高级的自私主义的互利互惠下,两个人在一起得到幸福。
“贪欲和爱情:两种如此不同的情感,但每个词都吸引着我们!——而且很有可能,这两者就是同一种本能,不过是两个不同的名字罢了。”甚至可以说,性爱“是证明占有欲的最清楚的方式”。《快乐的知识》
- 尼采的爱情事件
1874 年,在写给友人梅森堡的信中,尼采表明了自己想“尽快找到一个好妻子”的愿望。
尼采的习惯,在和年轻女孩仅仅散步数小时后,他便会求婚,从而冒犯到了对方。
三人行:三个志同道合之人将组成一个高智商的团体。这个“快乐又严肃的文艺团体”,在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里,在满屋子的书和花中,各自走来走去,做自己的事。莎乐美一直都在幻想这么一天,雷埃和尼采便欣然答应。
露・莎乐美,手中举着鞭子,坐在拉车上,一副叱咤风云的模样,而身背车绳的拉车夫正是两位著名的思想家——雷埃和尼采。这张照片极其夸张地象征了两个男人对莎乐美的绝对服从。
尼采两次求婚,都失败。
作为尼采思想的未来“女继承人”,露有着一颗“不折不扣的英雄灵魂”,以及女人性情的两面性,或者甚至像某些人所认为的那样,她就是对尼采“超人”理论的完美阐释。
由于尼采妹妹的拱火,尼采与莎乐美产生矛盾。尼采谴责莎乐美是一个不爱任何事物的“自私的猫”
尼采坦白承认道,和莎乐美的相识,在和所有女人的相遇里,就“像是从非洲吹来的热风,是最可怕、最有摧毁力的一次”,对他来说,也是“最为珍贵和最受益匪浅的一次相遇”。
他懂得了对幸福点头,就是对所有的痛苦点头,因为“所有的事物都息息相通,相交相错,幸福相连”。他获得了生活的爱,从它出发,一切都皆有可能。尼采甚至视爱情为所有事物诞生的中心,所以当我们热爱生活时,“并非是出于生存的习惯,而是出于爱的习惯”。
9 海德格尔和阿伦特
对帕斯卡的引用:“当人类在讨论尘世之事时往往会说,在爱人之前,必须要先了解这人,这句话已是人尽皆知的俗语;而圣人则与人类不同,在谈论神圣之事时他们会说,想要了解人,必须要先去爱这人,只有仁慈的爱德才能走进真相,圣人们将这句话奉为最有意义的训言之一。”
对奥古斯丁的引用:“倘若不通过爱,我们无法走进真相。”
阿甘本认为海德格尔之所以引用了奥古斯丁和舍勒的观点,是因为对他来说,爱情超越了所有认识,它以一种更具先天性的开放模式存在。从某种意义来讲,可以说这就是“《存在与时间》中的核心问题”。
“此在”,即一种生存方式,它永远处在“在世”的状态之中。这也就意味着,“此在”本身就系统性地具备了超验性的能力,从而得以与所有事物以及其他存在产生关系。
海德格尔将激情或者各种情感定义为——“人用来证明自己‘此时此刻’的存在以及用来证明人在‘是其所是’的存在者里的敞开状态和遮蔽状态的最基本方式”。
海德格尔又将爱和恨定义为激情。这两种情感永远存在于我们的体内,并以“一种更加原初的方式贯穿于我们整个存在”。。“恨和爱,不仅是持续最久的,并且只有它们能持续地、稳定地停留在我们的存在之中。”
在爱与恨的情感里,人类获得了各种偶然,起初他在偶然里迷失,在最后又会回归到自我。
激情会释放被集中搁置的我们,“所以,就是通过激情,就是在激情里,我们将自己的存在踩在了脚下,我们清醒地成为了主人,掌控着我们以及在我们身上的存在”
总而言之,这两种激情,都是让人类在存在本身带有的混沌里去体验存在的两种基本方式。
你可知在万物之中,人最容易承受之物,实为最难之物?因为其他所剩之物,总会有办法和援助,总有帮助人找回自我的栅栏,而当被爱俘获时,便等于被扔在了最“属于自己”的存在里。
爱(拉丁语,amor)意为我想存在”(拉丁语,volo ut sis),于是圣奥古斯丁这么说:我爱你——我希望你‘是你所是’地存在。”这话阐尽或差不多阐尽了一切。在爱中存在,就是去简单、纯粹地体验那份最“属于自己”的存在,就是与所爱之人一起,去明白被“扔在”自己的存在里也意味着同时渴望他人的存在。
在爱情中,当我们回到自身的存在时,也得到了另一个存在,它有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可能性和自己的世界。当这个存在被赐予给我们时永远都充满着神秘,因为于我们而言,另一个存在永远都既亲近又陌生,否则它就不是另外的一种存在。
人们看着自己的恋人,感受着他(她)显而易见的存在,甚至将其视为自己存在的外延,却仍不明白他(她)的内心深处到底在想什么,他(她)的感受是什么,他(她)到底是谁。而无论这个无法表明一切的存在是什么模样,它永远都独立存在、保持着陌生性,这一切之中必定存在着一份馈赠。我们处在可掌控的范围之外,无法完全地、彻底地占据这份馈赠,哪怕它被特意赐予我们,我们只能接受。
爱的唯一方式,或许就是让每个人以自己的存在方式自由地存在。
爱,是让对方是其所是地存在,然后“留住那个你”,而不是试图占据他。信任对方的爱情,才能真正地留住那个’你’。信任是“以接受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为前提,并永远不让其拆散已建立好的结合”。按:海德格尔与妻子,萨特与波伏娃用开放关系来实践这种信任。
“是其所是地存在”,这也正是海德格尔在《关于
人道主义的一封信》中自由的定义。
阿伦特《思想日记》“爱首先是一股生命的力量;在世之人都知道一个事实,这股力量控制着我们。没有在这股力量中经历磨炼的人不算活着,他不属于在世之人。”但对于接受了这份馈赠并希望在不让爱情“毁容”的前提下去真真切切地体验爱情的人来说,这其中必定存在着一种负担、一个任务和一份责任。
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就是“我们要以它为中心让自己成长”。我们对所爱之人必定会心怀感激之情,这种感激使我们获得了爱的恩泽,这种感激也必须要升华为“对自己的忠诚”。
投入于绝对纯粹的爱情,就意味着要“永远保持第一天时强烈鲜活的自我牺牲精神”。
- 阿伦特的爱情事件
1925 年初,在海德格尔和阿伦特彼此表明心意后没多久便开始有了这种交付。当时的情况显然十分复杂又痛苦。他们秘密地展开恋情。海德格尔比阿伦特年长 17 岁,已为人夫,是两个孩子的父亲。阿伦特刚满 18 岁。鉴于恋情的不合法性,阿伦特自然会对这段感情的未来感到担心。相反,于海德格尔而言,这些问题是不存在的,因为这段爱情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别的选择,他们只能“互相接受,并且以是其所是的姿态去存在”。
如果海德格尔真的爱她,如果海德格尔真的鼓励她去是其所是地存在,同时又帮助她肯定自己,那么他就不会在后来又斩钉截铁地拒绝为她改变自己的生活。他们肯定有过属于自己的二人世界,但它只短暂地存在于某些时刻。
阿伦特想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想过自己的生活。而海德格尔却自私地希望她可以一直是属于自己的幸福,希望她能够继续激发自己的理论创作。让海德格尔离开自己的妻子是不可能的。所以离开的人便是汉娜。即便不愿让汉娜仅成为一颗“流星”,海德格尔也没有挽留她,但却一直抱着再次获得她的希望。
1929,阿伦特嫁给了在某次海德格尔的研讨课上所认识的同学,但她却从未真正地爱上这个男人。在新婚之夜,她给海德格尔写了一封请求书:“请不要忘记我。”
1933,海德格尔加入纳粹。阿伦特从德国逃到巴黎。1936,阿伦特认识了布吕赫。1940,结婚。1941,两人逃亡美国。
布吕赫出轨,阿伦特最终还是选择了理解,并且与丈夫达成一致,承诺以后两人之间不保留任何秘密。因此他们发明了“一身两头”的规则,这种规则不存在任何控制关系,双方都会考虑彼此生活的幸福和独立性。在“生活的重要事情”上,夫妻二人保持一致,对彼此的欣赏和赞同将双方紧紧联系在一起,哪怕是在家庭争吵时,他们都保持着“哲学家-小市民”的身份生活。
阿伦特最害怕的背叛不是丈夫的通奸,而是他的抛弃,他抛弃了曾在 1936 年将他们的逃亡命运紧紧结合在一起的爱情,那是在惨淡灰暗的日子里包围着他们的“四面墙”。
“在并且只有在”忠诚里,我们才能掌控过去,它能保证我们的故事在过去和现在,就像我们切实经历的那样存在。
阿伦特区分了“无辜的不忠”和“不忠的重罪”,前者以“生活和生活者继续向前走”为征兆而发生,后者则是“谋杀所有过去真实发生的故事”,并将我们带给世间的一切统统删除。
最严重的不忠,即“唯一真正的罪行,是抹灭了事实、否认了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实的罪行”,是“遗忘”,对过去的遗忘。
毫无疑问,这就是为什么,尽管她深深恐惧海德格尔追随纳粹,但还是选择了在这段感情里保全他的性命。这不仅仅是原谅,从另一方面而言,是否真的原谅他已不是重点,此时更应该看到的是,这是对过去的经历、对发生过的爱情“事件”的难舍之情。
在一封写于 1960 年但从未寄给海德格尔的信中,她向他坦白道,自己对他“一直都保持着忠诚与不忠,并且从未停止爱他”。汉娜・阿伦特和海德格尔之间的故事,肯定不是一场忠心的爱情故事,却是一场忠于爱情的故事。
- 海德格尔的爱情事件
海德格尔对妻子深深的迷恋,即使他直到 80岁还在不断经历各种风流韵事。除了迷恋他的女学生,还有周围的女诗人、贵族公主,再或者随便某个热于交际的女孩。岁月在往前走,海德格尔身边的女人却越来越年轻,他像年老的“唐璜”一样,过着风流的生活,在一副副年轻鲜活的躯体里永不厌倦。无论何时,海德格尔都会回到妻子埃尔福丽德的身旁,他的赫拉女神,他的落脚点,他的“家园”。
“当我身心疲惫地从探索伟大命题的遥远国度中归来时”,它更要给我们的哲学家提供一个“温暖的港湾来休息”。对于海德格尔而言,保持沉默和母性的忘我精神是属于“女性本质”的优秀德行,这也是他希望在自己的妻子身上能看到的品质。
海德格尔二儿子赫尔曼,被揭露事实上是一位叫做弗里德尔・ 凯撒医生的儿子,后者曾是母亲的童年伙伴。但如此窘境却几乎从未减损过海德格尔对二儿子温柔的父爱。而且,必须要承认的是,1919 年当妻子向自己坦白后,海德格尔用惊人的宽容,或者说用真正的伟大作出了回应。
海德格尔肯定地说道,爱情已在婚姻生活的考验中持续存活了好几十年,它不会就此中断。“信任就是有勇气去肯定背叛行为,去肯定被我们扔在秘密之中没表明的事。”在这样的自由里,“故弄玄虚”的小秘密便不会存在。正是如此,当妻子向他坦白二儿子埃尔曼是与他人所生时,他给与了她这一句“肯定”。以相互性为前提,接受彼此独立的私生活。这也是一种承诺,这种承诺可以让人不计代价地维持多年来共同建立的一切,让最初的美好时刻可以留在时间里
海德格尔劝说埃尔福丽德和自己的情妇建立一种“带有选择性的亲近关系”,并劝说后者们尊重自己妻子的主要地位。埃尔福丽德自己也会定期地尝试联系自己最强劲的情敌。因此,当汉娜・阿伦特在二十年之后与老情人海德格尔再次建立联系时,他们的约会一直都在这位马丁夫人的眼皮底下进行。
海德格尔其实也意识到,在这样的感情规则里,从各个角度来看,“痛苦会一直存在”。波伏娃后来在自己的小说中也曾清楚地表明了这种关系的残忍。内心嫉妒难耐的埃尔福丽德,毫无疑问,成为了两人之中最受折磨的一方。丈夫不仅与各种年轻姑娘体验刺激的婚外情,还同她们一起工作,这一切对她来说实际上就像是一场场的悲剧。
海德格尔尝试为自己的风流史辩护。关于他的各种婚外恋情,海德格尔将其统统定义为一种用来激发创作的手段,保证自己的工作持续进行。在众多的创作者之中,海德格尔并非拿艺术为放荡情场做抵押的第一人,也不是唯一将二者混为一谈的人。
10 萨特与波伏娃自由之爱
- 透明化原则
“我们之间,是必要的爱情;但我们也需要去体验偶然的爱情。”
一定不能压抑自己的欲望,不仅要丰富性爱探索,更要去热爱它,但永远记得在最后回到“唯一”的身边去。
比如多洛雷斯,萨特曾在一段时间考虑娶她为妻,而于此波伏娃甚至一度毫不知情。他也曾向俄罗斯的女翻译家左妮娜求过婚,但目的是为了自己能够留在西部。萨特真想过在某一天结束这份契约,步入婚姻,离开波伏娃吗?毫无疑问,答案是否定的。他总会在最后回到波伏娃的身边。
他们一致盲目地信奉透明化原则,或许这样的爱情就能摆脱嫉妒的困扰。双方都不会感觉自己被排斥在了对方的生活外,也无需忍耐超过范围外的痛苦。可固执地相信透明化的力量,终究是一种奇怪的信仰。
是否可以这么理解,当面坦白了的冒犯行为就不应该被视为冒犯,好比是一次披着基督教残余光辉的忏悔?这也有些布尔乔亚式道德观的影子。哪怕去放荡也要诚实。不撒谎,就不会有任何的猜忌。总而言之,他们的爱情是一次前所未闻的道德混乱。它介于绝对的天真和彻底的厌女主义之间而存在。
- 萨特的爱情事件
1928 年,萨特第一次教师资格会考失败,被女方取消婚礼,萨特被另一个女人迷住,和这个女人在一起时,**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最不舒适的感觉”:嫉妒**。而这种以嫉妒来命名的感受,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总之,它永远都没有再发生,更不会发生在与波伏娃的爱情里。
作为一名接受过大学教育、性情轻率冒失,甚至有施虐倾向的唐璜,萨特一心沉醉于与一群鬼迷心窍又脆弱可怜的年轻女人的露水情缘里,他不带丝毫的柔情,不许诺明天,甚至有时不曾感受到丝毫的快感。
萨特曾多次坦白心声:性情冷淡,唯独不恋肉欲之乐。“结束之时会有一丝快感,但实在微乎其微”。
波伏娃在给情人纳尔森・艾格林的信中写道,萨特是一个“除了在床上以外都热情洋溢并充满活力”的男人,并补充道,久而久之他们一致认为“继续同枕已毫无意义,甚至很是下流”。
萨特追求奥尔迦(波伏娃的学生),“我将她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因而在人生中第一次于他人前感到自己的卑微,像是被卸下武器般脆弱无力”。他被奥尔迦拒绝,也正因如此他才回到与海狸刚建立不久的爱情避难所。与此同时,他也在等万达的回复,并刚与万达发生关系不久。
他所有的女人,无论结识于何时,哪怕大多数都较为神经过敏或性情孤僻,都长期在经济上依赖于他,并且几乎都住在距离他的住所步行十分钟的范围里。阿莱特,萨特合法收养的女儿以及后来的情人,并不知道萨特仍继续与万达交往,而万达也并不知道萨特仍在与米歇尔同床共枕。面对米歇
尔,萨特也对自己定期在波伏娃家留宿的事情有所隐瞒。
萨特曾向一位年轻的友人——精神分析师庞塔利——可怜地称自己为“小区护士”,并说道,“您很幸运。病人来看您并给您付钱。而我呢,我不仅四处奔波,还要给她们钱”。
除了在个人信件里,萨特永远都不会在其他场合对放荡式的爱情进行论证。因为他也相信,放荡的爱情在哲学领域确实是无法被澄清的。
- 波伏娃爱情事件
波伏娃所向往的理想爱情,即一个“陪伴”她一生的爱情,而不是会彻底“消耗她”的爱情。一个可以让她保持自己的本性,任由她做自己所想的爱情:成为一名受人尊重的著名作家。
她永远不会接受萨特的离开,抑或抛弃巴黎的荣
耀,跨越大西洋和艾格林彻底地双宿双飞。因此拒绝艾格林的求婚。
波伏娃痴迷地爱上了一位大男子主义者——勒内・马厄。他身材矮小,可因“大笑时像一条狡猾的狗”而显得极其性感,他引以为豪的事情则是一旦获得女人芳心就不再重视她们,除此以外,也就是他给波伏娃起了个日后人尽皆知的昵称——“海狸”。
“我需要萨特,而我爱马厄。我爱萨特带给我的一切——我爱马厄真实的模样。”和萨特在一起,确实不是出于身体欲望的交换,但她也承认,和他在一起“却是最幸福的”。
事实上,她已客观从容地选择了仰慕,而不是激情。她选择了最完美的思想教练,而不是屈服于欲望。或许有些人会说,这不是爱情。爱情不是渴求另一人能给我们什么,而是去爱他真实的模样。又有人这么说,这就是爱情。爱情就是面对他时的谦逊,就是人生第一次感觉到被他人超越。
给情人艾格林的信:“我心中凶猛的野兽,我远方的爱人”,“我会很乖巧,我会洗碗,我会扫地,我会自己去买鸡蛋和朗姆酒蛋糕,没有您的允许,我不会触碰您的头发,您的脸颊,您的肩膀”。
在与 16 岁少女发朗布兰生过几次同性性爱关系后,波伏娃将其转交到萨特手上,后者又不假思索地夺走了她的贞洁。
多洛雷斯以及萨特另外一位来自俄罗斯的挚爱女友,左妮娜(她激发了萨特写下将近 600多封目前尚未公开的私人信件)——的出现激起了波伏娃熊熊燃烧的嫉妒心。
他们的爱情在最初就是纯粹的智力讨论。“徒有虚名的具有革命性的爱情结合”。我们不妨这么说:萨特和波伏娃的伴侣关系,既不是情侣,也不是两个“名牌”文人的理性探索。它是一面墙,为了抵抗爱情的痛苦而修筑。
准确来说,与波伏娃的爱情如同建立了一堵墙,用来抵挡这种让人神魂颠倒的爱情,或者说建立了一座堤坝,用以抵挡对真实发生着的爱情里痛苦纠结的恐惧。
萨特和波伏娃这对组合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个人生活作风的糜烂与思想道德的严守戒规怪异地混合在了一起,以及伊甸园式的身心结合与具有革命性的禁欲思想也奇怪地结合在了一起。
- 《第二性》
让人痛苦的悖论则是,若爱情真能给女人带来满足,能给她带来所期待的一切,让她去感受和一个相互依赖的男人完全融合的感觉,那么于女人而言,爱情或许很有理由存在。但一个可能会彻底抛弃她的情人无法给她带来这种依靠,无法给予她一直寻找的第二重保障。而若一个男人完全听命于她,男人自己又无法消除被女人控制的不满。所以,于女人而言,爱情注定是悲剧的。
波伏娃强调,《追忆似水年华》的主人公在看着阿尔伯蒂睡觉时感到十分幸福,因为熟睡中的她肯定不属于其他任何人,他狂热的占有欲可以暂时得到缓解。
但对女人而言却完全相反,男人在睡觉,对女人来说,是一种无法忍受的冷漠,甚至背叛。“于女人而言,作为万物之主的上帝不应该陷入完全的休息之中:看见超越自己的强者被困意击垮时,她们总是心怀敌意”
她们讨厌牲畜般的惰性,厌恶“男人那副不是为了她们而是为了自己而存在的身体”。波伏娃总结道:“男人们弄醒情妇是为了爱抚她,而情妇弄醒男人是让他别睡了。”成百上千场喜剧中都有这么一幕滑稽的场景,男孩因在亲热过后就早早入睡而被女孩指责得狗血淋头。
“若有一天,女人能在自己的强大力量里而非在弱小无助中去爱,为了找到自我而非逃避自我去爱,为了肯定自我而非否定自我去爱,那么爱情对女人而言,就像是对男人一样,将会成为她们的生命之源,而不是致命危险。”
- 其他
婚姻“这种决定性的选择的可怕之处在于,我们付出的不仅是今日的自己,更是明日的自己,这就是为什么婚姻在本质上是不道德的。”
当汹涌热烈却又稍纵即逝的爱情开始时,切勿去依靠一个不依靠自己的人。
根据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展开的理论,是“他者”偷走了我们的存在。通过监视和评估我们,它将我们占为己有,限制着我们。但与此同时,也正是“他者”将我们定义,使我们存在,是它造就了“属于我的存在的存在”。
爱情的快乐存在的根本原因:我们认为找到了存在的理由。被爱的是我,再也不是茫茫人海的背景中一个衬托元素,而是一个透过我就可以看到整个世界的元素。被爱的我,甚至也成为了一个世界。
爱情是一种特殊的占有模式。爱情的占有不再是简单的性爱上的或心理上的控制。爱情是一种难以捉摸的占有,它包括了被爱之人的自由与妥协。一丝多余的占有会在任意时刻将心爱之人变为可怜的傀
儡,相反,一丁点的冷漠就会激起其心中的仇恨。
人们想要在爱情中掠夺的是他人的自由,与单纯的想要控制某人的欲望相比,这种形式的占有欲要复杂得多。然而,完全臣服的奴隶也会引起情人的排斥。没人愿意拥有一个木头人、一个人类玩偶,也没有人愿意所爱之人对自己的爱是一种来自心理上的唯命是从、毫无社交性质的结果。
《存在与虚无》:他希望被另一个自由所爱,并要求这个自由不能过于自由。他希望另一人的自由是下定决心成为爱情的,并且不能只在爱情冒险开始时这样,必须要在每一刻都这样。同时,他希望这种自由是能够自我俘虏的,不管在疯狂中,还是在美梦里,因为想要被俘虏,它能回归到本身。”说到底,情人真正想要的,是一种听命于激情的同时又关注自我的自由。
因此,爱情总是在两种可能性的罪恶间摇摆。一种是“失败的爱情”,即受虐者的爱情。在这样的爱情中,我自愿放弃身上沉重的自由,从而完全地践踏自我,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也为了满足另一方的施虐需求。在这样的态度里,我认为“于我自己,我是有罪的,因为我对自己完全的奴隶地位表示赞同,于他人,我也是有罪的,因为我使得他人有了机会成为一个罪人,任凭他们如此毁灭我的自由”。
另一种罪恶,便是施虐者的爱情,这种态度下的人在内心深处恐惧爱情带来的混乱,甚至将其视为一种羞辱。施虐者的性格希望的是一种单向性爱关系,希望抹杀另一方给与的恩泽,为得到一副残忍又粗鲁的躯体,迫使对方成为一堆器官,一种让自己获得快感的工具。
如果说爱情中的两人的确会受困于忧虑之中,时常担心自己只不过是对方用来满足自恋需求的一件工具,那么这样的人也会在爱情中失去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