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之死》笔记

序 重塑爱欲

是什么将爱置于濒死的边缘?自然是当今时代的个人主义,一种将一切事物在市场上明码标价的必要性,一种可定义当今社会所有个体自私行为的逻辑。纯粹的爱站在当今这个资本全球化世界所有规则的对立面。

纯粹的爱从根本上体现了对“他者”这一存在的经验。它要求一个人有勇气消除自我,以便能够发现他者的存在。自恋式的自我满足导致与“他者”的隔绝。

爱欲的前提是作为他者的非对称性和外部性。爱欲的对象实际上是他者,是个体在“自我”的王国里无法征服的疆土。不可支配的绝对他性。

作为客体的“他者”的逐步入侵打破了主体的平衡,对于“自我”既是一场灾难,也是自毁、自灭的“幸运”,最终通往自我救赎之路。

他者具有否定性,否定我这个主体,这也是他者的‘独一无二性’。爱情的经验要通过“无能”来实现,这是“他者”现身的代价。

只有在爱情中,精神能够体验对自我的消灭,“让自我在死亡中得以保存。因为真正的爱表现为自我的不复存在,以便他者出现。”爱欲是勇于否定自我,肯定他者。

一个人真的只能通过难以企及的,甚至是庄严的“自我牺牲”来对待自我与他者的关系,才能抵达“他者”的世界吗?事实上,出于爱而进行的“自我献祭”,让自我在他者的世界消失——这一理念有着一段悠久的、无上光荣的历史,即对上帝的爱,正如在圣十字约翰那些富有激情的诗歌中所体现的那样。

或许以满足他者利益为目的的自我牺牲,只是对于爱的“否定性”的一种暂时性的、极端的验证试验。

对爱的忠诚不过是两个个体努力争取的、用来对抗个体性遗忘的方式。

资本主义加速了社会的色情化进程,它将一切事物当作商品展出,请所有人观看。除了性,这些展示毫无用途。它将爱情粗鄙化,变成色情。钱让一切变得没什么不同。它消除了所有本质上的差别。

所有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形成的丰富与贫乏之间的界限、限制和排他性,究其根源,不应在其差异中,而应在其一致性中去寻找。

忧郁症

爱情已死于无休止的选择自由和完美主义症结。在一个不设限的、充满可能性的世界,爱情变得不可能。

导致爱情危机的不仅仅是对他者的选择增多,也是他者本身的消亡。消费社会力求消灭异质化的他者世界的差异性。一切都将作为消费的对象变得整齐划一。

自恋的社会,力比多首先被投注到了自我的主体世界中。

自恋与自爱不同。自爱的主体以自我为出发点,与他者明确划清界限;自恋的主体界限是模糊的,整个世界只是“自我”的一个倒影。他者身上的差异性无法被感知和认可。

忧郁症是一种自恋性的病症,病因往往是带有过度紧张和焦虑、病态性控制狂色彩的自我中心主义。爱欲与忧郁是相互对立存在的。

自恋型忧郁症的主体往往被自己折磨和消耗到精疲力竭,感到无所适从,被“他者”的世界遗忘。

自恋主体的核心追求是成功。成功可以通过确认“我”的成绩而与“他者”分离,“他者”就变成了“我”的参照物。

忧郁症的主体深陷“自我”的旋涡直至溺毙;爱欲则能从对“他者”的体验中感知到差异的存在,爱欲将主体从“自我”世界中拉扯出去,转移到“他者”世界。

承认“无能为力”

效率社会完全被情态动词“能够”所控制。与此相反,规训社会被禁令、惩罚和情态动词“应当”所统治。

对于一个创业者来说,他无须臣服于一个剥削和约束自己的“他者”,因而是自由的劳动主体,但这并非真正的自由,因为他将自己分解为无数自由的零部件,然后向内剥削自己。

自我剥削比剥削他人的效率更高,因为前者带来一种类似自由的感觉,或因这种剥削可以脱离被统治的前提而实现。

“你能”二字带来的强大压力,通常可以毁灭一个劳动主体。强迫自我不断更新,看上去像是对自由的实践,事实上却使主体忽视了它的强迫性。

“你能够”甚至比“你应当”更具强迫性,自我强迫比强迫他人能带来更明显的效果,因为自己不可能反抗自己的意志。

个体不再将自己视为言听计从的主体,而是视为可以面向未来规划的项目。

爱欲是一种超越了工作绩效和能力的、与他者之间的关系,表现为情态动词就是承认“无能为力”、关于爱情体验的一个建构性条件就是一个人在“他者”面前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而与他者发生关联的前提恰恰是某种“无能为力”。

爱欲中确实无可占有,无可把握,无可辨识如果一个人声称他占有、把握和认清了另一个人,这个人就不是那个他者。

今天,爱被简化成了性,完全屈服于强制的绩效与产出。性是绩效。性感是可以持续增加的资本。具有展示价值的身体等同于一件商品。他者则是性唤起的对象。不具备“异质性”的他者,不能为人所爱,只能供人消费。因此,如果他者作为诸多性行为对象的其中之一被碎片化,他便不具备哲学意义上的人格:性是没有人格的。当今社会的“爱情”无非代表着需求、满足和享用,跟他者的存在与否并无关联。

马丁·布伯将“原始距离”视为“人之为人”的原则,认为它是可以唤起性兴奋的、超越感官直觉的前提。“原始距离”可以避免将他者转化为一个客观对象,避免将其物化为“它”。

我们把作为性对象的他者不再唤作“你”,因为与他并无实质性的关系。

今天,我们借助数字媒体,努力将遥远的他者尽可能地拉近距离,甚至可能实现零距离。“近距离”承认‘无能为力依然意味着保持距离,而“零距离”却是将这份距离感彻底毁掉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近距离”反而变成了大家心中具有消极意味的“距离感”。当今社会,对“距离感”赶尽杀绝的行为大行其道,因为“距离感”是消极的、会制造紧张气氛和压力的。零距离因而成为积极的、肯定的结果。然而,消极面往往是一个事物得以诉诸积极面的、可以活跃存在的基础。单纯的积极面是缺乏生命力的。

徒劳的生命

血液也可以作为情欲联通的媒介。爱人与被爱者之间充满情欲的眼神,如同输血一般将两者联结。

爱情是“所有瘟疫中最严重的一种”,它能直接导致“变形”,让一个人抛弃他的本性,教他“容纳陌生的东西”。

人变得越来越相似,在他者身上也只是找寻和确认他们自己。

随着所有生活领域出现的一种积极化趋势,爱情也被驯化成一种消费模式,不存在风险,不考量胆识,杜绝疯癫和狂迷,避免产生任何消极和被否定的感觉。舒适的感觉和无须承担任何不良后果的刺激取代了痛苦和激情。在快餐式性交、邂逅后上床和舒压式做爱已经司空见惯的当代,性生活已经不存在任何消极面。

消极面的缺失导致了当今爱情的枯萎,成了可消费、可计算的享乐主义的对象。人们满足于追求同好者的那份舒适,放弃了对他者的渴望。

当今时代对徒劳的生命的辩护不断激化和尖锐化,趋向对健康的绝对化和神化。一个现代的“奴隶”会将健康置于独立和自由之前。

爱欲的狂迷和疯癫状态是对劳作和徒劳的生命的否定。将自己依附于徒劳生命的、劳作着的奴隶,不能拥有情欲的渴望和体验。今天的劳动主体与黑格尔的“奴隶”的唯一区别在于,前者不需要为主人劳作,而是自愿对自己进行剥削。

黑格尔的“绝对”是爱情:在爱情中,从实质的角度看,存在着被我们用于描述绝对精神这一基本概念的时刻,即由他者回归到自我从而达成生命的统一。受限的精神只会表达自我意志,避开他者的存在;而绝对精神则意味着认可了他者的负面性。

对死亡的否定性之回应:黑格尔认为“绝对精神的生命”不是徒劳的生命,“它不畏死,不怕生命之凋零”,它承载并包容着绝对精神。它更愿意直面消极的部分,并与消极面共存,它的绝对性恰好体现在它直面各种极端和负面情况,并将它们包容在内——更准确地说,将它们封存在内。

绝对的闭环是一种漫长而缓慢的闭合,闭合前会在他者那里充分停留。如果精神无法完全封闭自成一体,他者的负面性就会对它构成攻击,它会受伤,流血而死。

友谊就是一种闭环。爱情也是一种完全的闭环,因为它可以牺牲自我,将自己交付死亡。爱情的本质”在于牺牲自我意识,将自我置于他者之中而导致忘我。

奴隶意识则是一种有限的封闭,不能接受完全的闭环,因为奴隶不愿牺牲他的自我意识,意即不接受死亡

有爱之人会为他者牺牲,但这种牺牲使他能够回归自我。这种回归是他者的馈赠,是以自我牺牲和放弃为前提的。

自恋式忧郁症的主体也不是一个闭环。由于无法封闭,一切都会流逝和消解,因而也缺乏一个坚固、稳定、封闭式的自我图像。

费奇诺认为,爱着的人在被爱者身上忘却自己,而这种忘却能帮助自己找回自己,重新拥有自己。

我不再维护自己的地位,而是在他者中、为他者失去了自我,同时,他者又帮助重塑了自我:统治者通过统治他人确立强权;求爱者通过他者重新找回自我。

积极社会中,死亡的消极性逐渐隐去,社会中仅存徒劳的生命之焦虑,唯一的目标是“确保在无序中苟活下来”。这是奴隶的生活状态。担心无法苟活的焦虑,已夺走了生命中的最后一点生命力。

只有一件事物、一个人身上体现出矛盾性且具备容纳和接受这种矛盾性的能力的时候,才能被称为是有生命力的。

色情

色情即将这徒劳的生命示众。它是情欲的对手,又亲手毁掉了性。从这个角度看,它比道德更“成功”:“性不会毁于道德、高尚和压迫,而最有可能毁于比性更能代表性的东西——色情。

色情的吸引力在于“将无生命力的性行为从有生命力的性爱中剥取出来”

色情将情欲世俗化,世俗化意味着使那些通过净化为诸神保留,并从日常生活中抽离的事物重新恢复功用。世俗化正是将事物从这种强制性中解放出来,使其变成“纯粹的无目的媒介”。

以观赏为目的的裸露失去了神秘性和表达性,与色情物中的裸露无异。这种展示恰恰毁掉了情欲交流的可能性。

情欲从未跟神秘感脱钩,甚至连赤裸身体上的脸也不具备任何“新的、完整的性的功能”。

想象力

前现代时期,信息匮乏导致会“高估”他人,将他人的“价值看得过高”,甚至将其理想化。

互联网想象以堆砌的碎片化符号为支撑,缺乏整体性;在这种处境下,人们看似掌握了大量信息,却不易将事物理想化。

愿望的主体“被迫面临各种源源不断的选择以及理性层面对他者的理想评判标准,他必须做出选择并为之负责”。这种被迫升华的想象力提高了男男女女对理想伴侣的要求以及与之共同生活的期许。紧接而来的便是频繁的“失望”。失望是“臭名昭著的服侍‘想象’的女佣”。

信息和想象是完全对立的力量。

对他者的建构不取决于信息的多寡,信息缺失的否定性恰恰缔造了他者的存在,赋予他者以更高级形式的存在,避免将他者“高估”和“理想化”。

如果说有一样东西需要对当今社会日益频繁发生的“失望”负责,那么它不是不断升华的想象力,而是不断提高的期望值。

通信媒体并没有让想象力插上翅膀,相反,它们造成的信息密集,特别是视觉信息的密集,压抑了想象力。超高清视觉效果对想象力无益,色情片就是通过将视觉信息无限倍地扩大来毁掉人们对情欲的想象的。

当今时代的各种超高清图像的画质已经使人无法闭上眼睛。快速更迭的图像让人无暇他顾。闭上眼睛这个动作是否定性的,是不被今天的加速度社会的肯定性和积极性所容忍的。

闭上眼睛恰恰是生命行至终点的可见性标志。

超高清带来了边际和界限的消解。边界一旦消失,对他者的想象也就一并消失。失去了边界的否定性以及对边界的体验,想象便会萎缩。

爱欲政治学

柏拉图认为,爱欲指引着灵魂,拥有支配灵魂所有部分的权力:欲望、激情和理性。

欲望占据了灵魂之快乐体验的首要位置,因此现代人的行为很少由激情驱动。

古希腊人的激情概念还包含着一种不顾一切要破旧立新的愤怒。而今的愤怒顶多是不快和不满,破旧立新是不可能的,现存事物会继续存在。

新自由主义促进了全社会的去政治化,也导致爱欲被性和色情所取代。

爱欲存在着一种政治的变形。每一个爱情故事背后都有政治活动的背景,也都指向了爱欲与政治的关联。

爱情是“双人舞”。它打破了一人视角,让世界从他者、从别处的视角中重生。情节的翻转是爱情经验和经历的重要特征:很明显,在爱情的作用力下,只要我真的忠于它.我从头到脚的惯常姿态和生活方式都会彻底改变。

它彻底消除了差异。色情的消费体验中不包含任何性的反抗,因此仅仅是“独舞”。色情图像中也不包含任何有反抗意识的他者,更不存在任何真实的反抗,甚至没有所谓客套和距离感。

色情本质的是那些完全不涉及触摸和爱抚他者的场景,即自慰的画面。这种通过抚摸和喜爱自身发生的自我情欲,保护自我免受他者的触碰。因此,色情升华了自我的自恋倾向。

理论之殇

如果思考本身不是受爱欲驱动,不能探索“无人之境”和不可推算之事,那么它就只是一种“徒劳的劳动。

在哲学和理论的开端,理性与爱欲之间有着极为密切的关联。如若失去爱欲的力量,理性也会变得无力。哲学是从爱欲到理性的转化。没有爱欲,思考就丧失了活力,失去了不安,变得重复和被动。爱欲刺激了思考,使人有意愿去追求“独一无二的他者”。

基于数据的计算式思考,缺乏他者的抗力,缺乏爱欲的思考,仅仅是重复的叠加,缺乏爱欲的爱情也就缺乏了精神动力,会退化为“单纯的感官性”。

一切依靠假说推演的理论模型让位于更直接的数据比对。关联性代替了因果性。

理论的本质是以不同的眼光对这个世界加以判定。无边无际增长的数据和信息量使科学极大程度上远离了理论和思想。信息是肯定性的。基于数据的“积极”科学仅限于数据的比对和调整,却导致了理论的终结。

理论能够防止不同的事物被混为一谈而无序滋长,因而可以有效地减少熵。

理论规定了形式,提供了框架,使它们具备了边界。

思考需要安静,是在安静中的一种探险。

数据支撑的“积极科学”无法带来认知或真理。被人们接收的信息仅能算是知识。但知识不同于认知。知识是肯定性的,因而是积累的、渐增的。肯定性的信息不能改变和预告任何事情,因而是无果的。认知则是一个否定性的过程,包含着甄别、提炼和实践。